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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義將那把劍置於一旁,詢問:“陛下,此劍該如何安置?”
晉棠靠在軟枕上,唿吸仍因方才的走動而略顯急促:“先收起來。”
“找個穩妥的地方,仔細收好,莫讓旁人看見,尤其是……”晉棠微微抿唇,“尤其是玄王。”
張義垂下眼瞼,躬身應是:“奴婢定會尋個隱秘穩妥之處,除了奴婢絕不會有第二人知曉此劍所在。”
晉棠點了點頭,似乎放下了心,身體又向後靠了靠,闔上眼睛,彷彿只是想閉目養神。
就在張義以為吩咐已畢,正欲悄聲退下安排時,晉棠卻又輕輕吐出一句話:“等到九月初十,再取出來。”
九月初十。
張義心中飛快掠過這個日期,隨即瞭然——那是玄王殿下的生辰。
原來陛下如此鄭重其事,親自拖著沉重身子去神御殿尋來這把劍,是為了殿下生辰的贈禮。
這把劍有何特殊之處?
第97章 得偶若此,平生願足。
九月初十, 天色未明。
宮城還沉浸在秋日黎明前最深的墨藍裡,唯有當值的金烏衛執戟的身影在燈籠幽光下映出沉默的輪廓,更漏聲從遠處宮巷傳來, 悠長而寂寥。
寢殿內燭火通明。
晉棠今日醒得格外早,臨近產期的身子越發沉重不適,腰背痠脹, 翻身艱難, 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知到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動得比往日更頻繁些, 小拳頭小腳頂在腹壁上,帶來清晰而充滿生命力的觸感。
蕭黎整夜未睡熟,手臂始終環著晉棠, 掌心貼在他腹側, 隨著他的輾轉而調整姿勢,在他因不適而輕輕抽氣時便立刻醒來,為他揉按後腰。
此刻蕭黎已起身,正由宮人伺候著穿上朝服。
晉棠靠在床頭, 身上只著柔軟的寢衣,腹部高高隆起, 他看著蕭黎更衣, 輕聲道:“今日你生辰, 下朝後早些回來。”
蕭黎走到床邊俯身, 指尖拂過晉棠臉頰:“好, 臣一下朝便回來陪陛下, 陛下再歇會兒, 莫要起身太早。”
晉棠握住蕭黎的手貼在自己腹側, 讓蕭黎感受裡面活潑的胎動:“西瓜也知道今日是爹爹生辰, 一早就鬧騰呢。”
掌心下傳來清晰的頂動,蕭黎眼中笑意更深,忍不住低頭在那圓隆的腹頂輕輕印下一個吻:“乖,等爹爹回來。”
又對晉棠道:“陛下若覺著悶,便在殿內隨意走走,累了便歇著,萬事等臣回來。”
“知道了,快去吧,莫誤了朝會時辰。”晉棠推了推他。
蕭黎這才直起身,由宮人戴上冠,最後深深看了晉棠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晉棠聽著那腳步聲漸行漸遠,忍不住閤眼又睡了兩刻鐘方才起身。
今日他有許多事要安排。
“張義。”晉棠喚道。
張義立刻從外間進來:“陛下。”
“御膳房那邊,長壽麵可備好了?澆頭要用北境羊肉的做法,廚子是從前玄王府的老人,務必讓他用心。”晉棠細細囑咐,聲音因身體沉重而略顯緩慢。
“回陛下,都已按陛下先前的吩咐備妥了,澆頭的廚子霍將軍年前便送進京了,一直在御膳房當值,手藝純正,絕不會有差。”張義躬身應答。
“花房送來的菊花呢?”
“也都送到了,金盞菊、黃萬壽菊、紫龍臥雪,都是今年新培育的佳品,花房管事親自挑選搭配了松枝奇石,還有應景的茱萸,說是給殿下賀壽添彩,寓意吉祥長壽。”
晉棠滿意地點點頭,手扶著腰腹,緩緩挪動身體,想下榻走動:“扶朕起來,朕去看看。”
張義連忙上前攙扶,兩名內侍也左右小心地扶著晉棠的手臂。
晉棠如今身子笨重,起身坐下都需借力,行動更是遲緩,在宮人的攙扶下,晉棠在寢殿內緩緩踱步,目光一一掃過殿中陳設。
張義已領著宮人將菊花盆栽錯落有致地擺放妥當。
金盞菊燦若星辰,黃萬壽菊富貴雍容,紫龍臥雪清雅高潔,配以蒼勁的松枝、嶙峋的奇石,以及紅豔豔的茱萸果實,添上了鮮活明亮的色彩與生機勃勃的秋意。
晉棠走到一盆金盞菊前,俯身細看,花瓣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晶瑩剔透。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柔軟的花瓣,嘴角揚起笑意。
這些花每一樣都是他特意吩咐的。
看罷菊花,晉棠又移步暖閣。
暖閣臨窗的大桌上已佈置好了壽宴的席位,雖只設了兩副碗筷,但席面鋪設得極為精緻。
正中空著的位置,是為那碗長壽麵留的。
“面要等王叔回來再下,澆頭現炒,務必熱騰騰地端上來。”晉棠對隨侍的御膳房總管吩咐。
“是,陛下,小的們一定仔細。”總管連忙應下。
一切安排妥當,晉棠才覺得腰背的酸脹感更明顯了,張義見狀忙扶他回內殿榻上歇息,又遞上溫水。
“陛下為殿下生辰如此費心,殿下回來看見,必定歡喜。”張義道。
晉棠靠著軟枕,抿了口水,眼中光彩流轉:“他的生辰朕自然看重。”
歇息了約莫半個時辰,晉棠覺得精神好些了,便讓張義取來幾份不太緊要的奏摺,斜倚在榻上翻閱,打發著等待的時間。
腹中的孩子也安靜下來,彷彿知道父親今日有要事,不再鬧騰。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窗外的天色由墨藍轉為魚肚白,又漸漸染上金紅的朝霞。
太極殿的朝會正在進行。
蕭黎神色沉靜地聽著百官奏事。
今日朝議多涉及秋稅收繳、冬糧儲備、邊軍冬衣發放等常務,雖瑣碎卻關乎民生。
只是他心中掛礙著晉棠,晉棠臨產在即,身子越發沉重,昨夜又睡得不安穩。
蕭黎思緒偶爾飄遠,便會想起離去時晉棠倚在床頭望著他的模樣,還有掌心下那活潑的胎動。
冗長的朝會終於接近尾聲。
“諸卿可還有本奏?”蕭黎掃視下方。
殿內無人再出列。
“既無本奏,便散朝吧。”蕭黎宣佈。
“恭送殿下——”
百官躬身行禮,蕭黎微微頷首,轉身率先步出太極殿,步伐比平日稍快了些。
秋日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在漢白玉鋪就的御道上。
蕭黎紫袍玉帶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挺拔而肅穆,只是那步伐裡透出了四個字:歸心似箭。
踏入寢宮範圍,宮道兩旁的宮人內侍紛紛躬身行禮,氣氛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人人臉上都帶著喜氣,蕭黎心中微動,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寢殿。
剛到殿門前,還未及通報,殿門便從內開啟了。
以張義為首,數名宮人內侍整整齊齊地分列兩排,見蕭黎到來,齊齊躬身,聲音清亮歡悅:
“恭賀殿下千秋!祝殿下生辰吉樂,福壽安康!”
唿聲整齊,在秋日的庭院裡迴盪,驚起了簷角幾隻歇息的雀鳥。
蕭黎腳步一頓,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面孔,最後落在張義笑盈盈的臉上,他瞬間明白了,這是晉棠的安排。
“都起來吧。”蕭黎道,“都賞。”
“謝殿下!”眾人起身,依舊垂首恭立,卻掩不住臉上的笑意。
張義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側身引路:“殿下,陛下在裡頭等著您呢,請。”
蕭黎頷首,邁步踏入寢殿。
一進殿內,他目光便被那滿室琳琅的菊花盆栽吸引住了。
金盞菊明豔,黃萬壽菊華貴,紫龍臥雪清傲,與松石茱萸相映成趣,將原本莊重典雅的寢殿裝點得生機盎然,秋意融融,更透著濃濃的賀壽之意。
晉棠正站在一盆紫龍臥雪旁,聞聲轉過身來。
他換了一身較為正式的常服,是溫暖的杏黃色,外罩同色薄氅,襯得他氣色極好,雖然腹部高高隆起,行動略顯遲緩,卻絲毫不減風儀。
晉棠望著蕭黎,眉眼彎起,笑意從眼底蔓延至唇角。
“下朝了?”
“陛下。”蕭黎快步走到晉棠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目光流連在滿殿花木上,“這些是?”
“給你賀壽的。”晉棠笑道。
晉棠仔細地給蕭黎介紹,每說一句便看向蕭黎,眼中光彩瀲灩,彷彿這些花木的每一分美好,都因要贈與眼前之人而有了意義。
蕭黎靜靜地聽著,看著晉棠發亮的眼睛,看胸腔裡被一股溫熱潮漲的情緒填得滿滿當當。
他的陛下在身子如此沉重不便的時候,還為他這般費心佈置。
“陛下……”蕭黎喉頭微哽,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低沉的一句,“臣何德何能。”
“你值得。”晉棠語氣理所當然,他拉過蕭黎的手,到暖閣的桌邊坐下,“不止有花,還有長壽麵,張義,傳面。”
“是!”
很快,兩名內侍捧著一個紅漆托盤進來。
托盤中央是一隻青瓷大海碗,碗中盛著雪白細長的麵條,湯色清亮,最引人注目的是覆蓋在面上的澆頭——大塊燉得酥爛、色澤紅亮的羊肉,濃郁的香氣隨著熱氣蒸騰而起,瞬間瀰漫了整個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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