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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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氣……蕭黎聞到那熟悉而久違的羊肉香氣,瞳孔微微一縮。
晉棠示意將麵碗放在蕭黎面前,又遞過一雙銀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快嚐嚐,涼了就沒味道了。”
蕭黎接過筷子,夾起一筷麵條,又舀起一塊羊肉,送入口中。
麵條爽滑筋道,羊肉燉得極為入味,酥爛而不失嚼勁,香料的味道完全融入肉中,鹹鮮微辛,正是北境玄王府中那位老廚子最拿手的做法。
“這澆頭……”蕭黎抬頭看向晉棠。
晉棠笑:“是霍鉉從北境給你找回來的那位老師傅做的,朕想著你許久沒有回過北境了。”
蕭黎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深深看了晉棠一眼,那目光復雜,他沒再說什麼,低下頭大口吃起面來,將那浸潤了心意與回憶的長壽麵,連同翻湧的心緒,一併嚥下。
晉棠就坐在蕭黎對面,手肘支在桌上,託著腮專注地看著蕭黎吃麵,見他吃得香,自己眼中也盈滿了滿足的笑意。
一碗麵很快見了底,連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蕭黎放下碗筷,剛拿起宮人遞上的熱巾帕擦了擦嘴角,暖閣的門又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張義,他懷中捧著一個長長的的物件。
晉棠見狀,扶著桌子慢慢站起身。
蕭黎立刻起身去扶他,晉棠卻擺擺手,示意無妨,他走到張義面前,親手接過了那個錦緞包裹。
包裹入手頗有些分量。
晉棠抱著它,轉身走回蕭黎面前,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多了幾分鄭重。
“王叔,這才是朕今日真正要送給你的生辰禮物。”
蕭黎的目光落在那明黃的錦緞上,心中疑惑。
看形狀,像是一把劍?
晉棠將包裹遞向他:“開啟看看。”
蕭黎雙手接過,指尖觸及錦緞下的硬物,那形狀越發清晰。
他解開錦緞的繫帶,緩緩展開。
一把連鞘的長劍出現在他手中。
劍鞘是深沉的玄色,材質特殊,非金非木,表面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近乎黯淡,唯有吞口處鐫刻著極細微的雲雷龍蛇暗紋,劍柄樣式古樸,纏著密實的暗色絲線。
蕭黎的目光凝在這把劍上,唿吸滯了一瞬。
這把劍……
他太眼熟了。
即便多年未見,即便它看起來如此樸素無華,但他絕不會認錯。
這是先皇的天子劍。
先皇曾言,此劍隨他平亂安邦,後來四海昇平,先皇便將它收了起來,極少示人。
蕭黎在先皇身邊曾多次見過此劍,先皇駕崩後,此劍與其他舊物一同收歸神御殿,再未出現。
它被晉棠找了出來,送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蕭黎看向晉棠,聲音有些發緊,“此劍……”
“眼熟,對嗎?”晉棠望著他,清澈的眼眸中映出蕭黎怔然的面容,“這是父皇的天子劍。”
晉棠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劍鞘:“朕把它找出來,送給你。”
蕭黎心中巨震,握著劍的手微微發顫。
“陛下,此乃先皇遺物,更是天子佩劍,臣……”蕭黎下意識地想要推拒。
“正因它是父皇的劍,朕才要送給你。”晉棠打斷他,目光堅定地望進蕭黎眼底深處。
暖閣內一時靜極,只有窗外秋風拂過枝葉的細微沙沙聲。
晉棠往前一步,更靠近蕭黎,聲音低了下來:“蕭黎,有些話你不說,不代表朕不知道。”
蕭黎心頭一跳。
“朕聽到過一些閒話。”晉棠緩緩道,目光不曾從蕭黎臉上移開,“說你是奸佞,蠱惑君心,不然朕已不再病弱,憑什麼你還佔著攝政王的封號?說你是梟雄,狼子野心,把朕哄得暈頭轉向,實則是把朕當傀儡,自己當大昭的實際控權者,還有更難聽的,說你是亂臣賊子,忘恩負義,父皇拿你當兄弟,你卻把父皇唯一的兒子拐上床,還……”
晉棠頓住了,吸了口氣,才繼續道:“這些汙言穢語,朕知道你不會放在心上,也不會告訴朕,可朕不傻、不聾、不瞎。”
他的目光變得柔軟:“你是為了朕,為了大昭,才甘願站在這個風口浪尖,擔著這些罵名,你總說這是臣子本分,是該做的,可朕不這麼想。”
晉棠的手覆上蕭黎握著劍的手背。
“朕把父皇的劍給你,是要告訴所有人,也告訴你——父皇信你,朕更信你,這江山是父皇託付給你的,也是朕心甘情願與你共掌的,你不是什麼權臣奸佞,你是朕選定的人,是朕的倚仗,是朕要攜手一生的人。”
“這把劍就是朕的態度,見劍如見朕,如見先皇。”
晉棠一口氣說完,氣息微促,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父親激昂的情緒,輕輕動了一下。
雖然下意識地撫了撫肚子,晉棠的目光卻始終鎖著蕭黎。
蕭黎怔怔地聽著,看著晉棠清亮執著的眼眸,感受著手背上傳來溫熱的觸感,還有掌心下這把承載了兩代帝王信任的天子劍。
那些他從不放在心上的攻訐與揣測,原來晉棠都知道。
他的陛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默默為他心疼,為他籌謀,甚至不惜搬出先皇遺物,為他正名,為他撐腰。
“阿棠……”蕭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明白了。”
他沒有說謝,因為任何感謝的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明白就好。”晉棠輕聲道,“這把劍你收好,以後它就是你的了。”
蕭黎鄭重地點頭,將天子劍緊緊握在手中。
菊花靜放,松石無言,唯有那交織的視線與緊握的雙手,訴說著比任何言語都更深沉的情意。
九月初十,蕭黎的生辰。
他收到了最珍貴的禮物:滿室生機勃勃的祝福,一碗承載故土情誼的長壽麵,還有一把象徵絕對信任與倚重的天子劍。
而贈予他這一切的人,正站在他面前,眸中含笑,腹中孕育著他們共同的生命。
得偶若此,平生願足。
第98章 可算是生了。
晉棠枕在蕭黎臂彎裡, 睡得正沉。
他側臥著,高隆的腹部在錦被下顯出圓潤飽滿的弧度,隨著均勻的唿吸微微起伏, 蕭黎的手臂環在他腰腹間。
夜極靜,唯有更漏滴水聲規律地響著。
突然晉棠的身體輕輕抽動了一下。
晉棠蹙起眉,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哼了一聲, 搭在腹上的手挪了挪, 按住了小腹下方。
蕭黎立刻醒了:“阿棠?”
晉棠沒應聲, 只是眉頭越皺越緊, 唿吸也亂了些。
他迷迷煳煳地睜開眼,眼神還有些渙散,手下意識地往身下探去, 聲音含煳帶著濃重睡意:“蕭黎, 肚子疼。”
蕭黎心頭一緊,立刻撐起身,伸手去探晉棠的額頭,溫度正常。
他把聲音放得極輕:“哪裡疼?”
“下面疼。”晉棠難受地動了動腿, “想如廁……你抱我去。”
蕭黎聞言,掀開錦被, 手臂穿過晉棠頸下和膝彎。
晉棠如今身子沉重, 蕭黎動作格外穩當, 雙臂用力, 將人穩穩抱起, 晉棠順勢摟住他的脖頸, 將臉靠在他肩頭, 難受地喘息。
就在蕭黎抱著晉棠走向寢殿後側淨房的路上, 晉棠忽然身體一僵, 按在小腹下方的手勐地收緊,指甲掐進蕭黎肩背的衣料裡。
“不對……”晉棠的聲音變了調,有點不確定,“不是那裡疼,是肚子裡面……在往下墜……”
話音未落,一股溫熱的液體便不受控制地從身下湧出,瞬間浸溼了單薄的寢褲。
蕭黎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低頭看向懷中人的臉,又看向地上那灘迅速洇開的水漬,腦中“轟”的一聲。
破水了。
要生了。
蕭黎瞬間驚慌起來,抱著晉棠的手臂肌肉繃緊,好在常年沙場征戰磨礪出的本能讓他立刻壓下了那份慌亂,不再往淨房去,而是抱著晉棠大步流星地朝早已準備好的暖閣衝去。
“張義!”蕭黎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裡炸開,嘶啞焦灼,“張義!去叫沈濟仁!叫穩婆!快!”
守在外間的張義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驚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衝進來,一見陛下被殿下抱著,殿下臉色鐵青,瞬間明白了。
張義連應聲都忘了,轉身就往外瘋跑,一邊跑一邊嘶聲大喊:“快!快傳沈御醫!穩婆!陛下要生了!快啊!”
整個寢宮瞬間被點燃,宮人們從夢中驚醒,驚慌失措卻又訓練有素地動起來,燈火次第點亮,腳步聲雜亂而急促。
暖閣距離寢殿不遠,蕭黎幾乎是用衝的。
暖閣內早已按沈濟仁的吩咐佈置妥當,地龍燒得暖融,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草藥清香,寬大床榻鋪著厚軟潔淨的被褥,一旁的長案上整齊擺放著熱水盆、酒、剪刀、煮沸過的白棉布、軟巾、藥箱……一應用具早已備好,只待這一日。
蕭黎將晉棠小心地放到床上,晉棠一沾床,便蜷縮起身體,手死死按著腹部,牙齒咬著下唇,壓抑著喉間的痛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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