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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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棠,阿棠……”蕭黎跪在床邊,緊緊握住晉棠冰涼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別怕,我在這兒,沈濟仁馬上就來,穩婆馬上就來……”
晉棠費力地睜開眼,看到蕭黎慘白的臉,吸著氣努力擠出一點聲音:“你、你出去……”
蕭黎一愣,隨即勐搖頭:“不,我陪著你,我就在這兒……”
“你出去。”晉棠提高聲音,他推著蕭黎的手,“你在這兒幫不上忙,我看見你我更緊張,出去……快出去!”
晉棠見蕭黎不肯走,帶上了幾分氣惱:“你出去等著!你在這兒杵著,穩婆怎麼做事?我、我看見你這副樣子,我還怎麼專心生孩子?快走!”
蕭黎被晉棠說得眼眶通紅,嘴唇翕動,卻吐不出一個字,他知道晉棠說得有道理,可讓他此刻離開晉棠身邊,比用刀剜他的心還難受。
張義這時連拖帶拽地領著沈濟仁衝了進來,沈濟仁身後跟著兩名經驗豐富的穩婆,還有一位御醫署專攻千金科的太醫,幾人神情俱是肅然。
沈濟仁一眼掃過床上的晉棠和跪在床邊的蕭黎,立刻上前:“殿下!請暫避!陛下需要靜心!”
兩名穩婆也連忙上前,開始麻利地準備,其中一個年長的對著蕭黎福身:“殿下,請您移步外間等候,陛下生產需得安靜,您在此陛下難免分心,於生產不利。”
晉棠趁勢又推了蕭黎一把:“聽見沒有?出去等我……等我叫你……”
蕭黎看看晉棠痛苦的臉,又看看沈濟仁和穩婆,終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他緩緩鬆開晉棠的手站起身。
“我就在外面……阿棠,我等你。”
說完,蕭黎才同手同腳地踉蹌著朝外走去,張義連忙上前攙扶,卻被蕭黎一把揮開。
蕭黎走到暖閣門口停住,回頭望了一眼,紗帳已被穩婆放下,遮住了床上的情形,只能看見模煳的人影晃動。
張義半扶半拉地將蕭黎帶到外間,按他在椅子上坐下。
蕭黎卻根本坐不住,按被張義按下就站了起來,在並不寬敞的外間來回踱步,耳朵捕捉著暖閣內傳來的每一點細微聲響。
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熱水被端進來,酒和剪刀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藥箱開啟,沈濟仁和那位千金科太醫低聲交流著,穩婆則上前檢查晉棠的情況。
“陛下,放鬆些,先看看宮口開了多少。”年長的穩婆聲音溫和,手上動作卻利落。
晉棠咬著牙,努力配合,陣痛一陣緊過一陣,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著他的身體和意志,他不再壓抑呻.吟,細碎的痛哼從齒縫間溢位。
蕭黎每聽到一聲壓抑的痛唿,身體就跟著繃緊一下,眼睛死死盯著暖閣的門,彷彿想穿透那扇門看到裡面的人,額上青筋跳動,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溼。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窗外的天色從最深沉的墨黑,漸漸透出一點灰白,然後是魚肚白,最後東方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亮光。
天快亮了。
晉棠的體力在持續的陣痛中消耗巨大,渾身汗溼,頭髮黏在臉頰和頸側,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宮口開得緩慢,陣痛綿長而磨人。
“陛下,喝點湯,提提氣。”沈濟仁端來溫熱的參湯,由穩婆扶著晉棠,一點點喂他喝下。
晉棠喘著氣喝了幾口,啞著嗓子道:“朕餓了。”
生產是極耗體力的事,沈濟仁道:“可進些軟爛易克化的食物,粥糜最佳。”
晉棠:“讓人去告訴玄王,朕餓了,要吃東西。”
外間的蕭黎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幾次想衝進去都被張義死死攔住,聽到宮人出來傳話,說陛下餓了,要傳早膳,蕭黎終於有事可做。
他親自跑去吩咐,盯著御膳房以最快的速度熬煮了雞茸粳米粥,配上幾樣極其清淡的小菜,火速送到暖閣外,由沈濟仁檢查過才送進去。
晉棠吃下半碗粥,感覺恢復了些許力氣。
陣痛仍在繼續,且越發劇烈頻繁。
晉棠攥緊了身下的褥子,喉間的呻.吟再也壓抑不住,化作一聲聲破碎的痛唿。
外間的蕭黎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坐立難安,每一刻都是酷刑,焦灼得幾乎想撞牆。
天色大亮,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驅散了夜的寒意,卻驅不散蕭黎心頭的緊張。
穩婆一直在鼓勵:“陛下再加把勁!用力!”
晉棠已是精疲力竭,聞言凝聚起最後的氣力,跟著穩婆的指引,向下用力。
劇烈的疼痛撕扯著他,眼前陣陣發黑,汗水迷了眼睛。
晉棠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孩子你趕緊給你爹出來吧。
“出來了!頭出來了!陛下,再用力!一口氣!”
晉棠拼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近乎嘶吼的悶哼。
隨即便感覺身體一空,有什麼滑了出去。
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暖閣內緊張沉悶的空氣。
“生了!生了!恭喜陛下!是位小公主!”穩婆歡喜的聲音響起,手腳麻利地處理著新生兒。
晉棠脫力地癱倒在床上,大口喘著氣,渾身上下如同從水裡撈出來,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算是生了。
累死他了。
外間,蕭黎所有的焦灼在那一刻定格。
他聽到了那聲啼哭,聽到了穩婆的報喜。
公主?公主好啊!肯定像她的父皇那麼好看。
巨大的喜悅瞬間席捲了蕭黎,此時他才驚覺自己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身上。
穩婆很快將清洗包裹好的小襁褓抱了出來,臉上堆滿笑:“殿下,您看,小公主,多俊哪!”
蕭黎的目光急急掃過那紅皺皺的一團,心中湧起奇異的柔軟,但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問道:“陛下呢?陛下如何?”說著就要往裡衝。
穩婆連忙側身擋住,卻不敢硬攔,只賠著笑:“殿下莫急,陛下安然,只是累了,正在裡頭清理身體,得清理乾淨,不然容易落下病根,您稍候片刻,馬上就好。”
蕭黎這才強行按捺住衝進去的衝動,停下腳步,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穩婆懷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問:“本王,能碰碰嗎?”
“自然能,殿下小心些便是。”穩婆將襁褓往前送了送。
蕭黎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嬰兒露在襁褓外的小臉蛋,皮膚溫熱,柔軟得不可思議。
小小的鼻子,微微嘟著的嘴巴,稀疏的胎髮……
這就是他和阿棠的孩子。
蕭黎的眼眶發熱。
“公主好。”他低聲喃喃,像是說給孩子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肯定像她父皇那麼好看。”
又過了一會兒,沈濟仁走出來,對蕭黎躬身道:“殿下,陛下已清理妥當,精神尚可,只是耗力太過,需要靜養,您可以進去了。”
蕭黎聞言,立刻繞過沈濟仁走進了暖閣。
暖閣內已經收拾過,血腥氣淡了許多。
晉棠換上了乾淨的寢衣,靠在堆高的軟枕上,臉色蒼白,眉眼間盡是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望著門口。
看到蕭黎進來,晉棠嘴角彎了彎。
蕭黎幾步衝到床邊,想抱他,又怕碰疼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晉棠,像是要確認他是否真的完好,伸出手想碰碰晉棠的臉,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顫抖。
“阿棠……”蕭黎的聲音哽住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聲帶著泣音的唿喚。
晉棠抬起無力的手,輕輕握住了蕭黎懸在半空的手,拉到自己臉頰邊貼著。
“我沒事。”晉棠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看到孩子了嗎?”
“看到了。”蕭黎反手緊緊握住晉棠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滾燙的淚水終於落下,“公主很漂亮,像你。”
“那就好。”晉棠滿足地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我好累,想睡會兒。”
蕭黎聽到晉棠說想睡,連忙點頭,將他握住自己的手放回錦被中仔細掖好,又用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溼意和額角的汗珠。
可看著晉棠蒼白疲憊的臉色,再看看這暖閣雖已收拾過,終究不及寢殿舒適周全,空氣裡也殘留著淡淡的血氣與藥味,蕭黎的心又揪了起來。
“這裡睡不好。”蕭黎低聲對晉棠道,又轉頭看向沈濟仁,聲音雖已竭力平穩,仍能聽出緊繃,“沈御醫,陛下現在可能移動?本王想帶陛下回寢殿。”
沈濟仁略一沉吟,上前再次為晉棠切了切脈,又仔細察看他的氣色,確認除了力竭虛弱外並無其他不妥,這才躬身道:“回殿下,陛下只是耗力過甚,氣血稍虧,脈象已趨平穩,只要移動時不受風寒,回寢殿安養自是更好。”
得了沈濟仁首肯,蕭黎再不猶豫,先將晉棠身上蓋著的薄被仔細裹好,這才緩緩將人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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