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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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黎走到床邊,先將碗放在床頭小几上, 這才俯身去看女兒。
他伸出手指, 極輕地碰了碰晉姜的臉頰, 小傢伙立刻轉過頭, 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蕭黎看。
“像你。”蕭黎低聲道, 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
晉棠挑眉:“哪裡像?”
“眼睛、鼻子, 都像。”蕭黎說著, 在床邊坐下, 很自然地接過晉棠懷裡的孩子, “我來抱,你先喝湯。”
晉棠沒爭,任由蕭黎把晉姜接過去。
蕭黎抱孩子的姿勢已經熟練許多,手臂穩穩託著小襁褓,另一隻手輕輕拍著,晉姜在他懷裡很快安靜下來,眼睛半眯半睜,像是又要睡了。
晉棠端起湯碗,小口小口喝著。
湯燉得極好,烏雞肉酥爛,當歸的香氣融入湯中,不油不膩,溫溫熱熱滑下喉嚨,通體舒泰。
“沈御醫今日來請過脈了?”蕭黎問。
“來了。”晉棠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說恢復得很好,再養半個月,就能下地走動了。”
蕭黎眉頭微蹙:“還是多養些時日,冬日天寒,不宜過早勞累。”
“知道。”晉棠應著,伸手戳了戳蕭黎手臂,“你哦如今越發囉嗦了。”
蕭黎抬眼看他,眼中掠過笑意:“臣只對陛下囉嗦。”
晉棠耳根微熱,別開視線,又忍不住轉回來,看著蕭黎懷中的女兒。
小傢伙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唿吸均勻。
“她今日睡得比昨日好些。”晉棠輕聲說。
“乳母說夜裡只醒了一次。”蕭黎點頭,將孩子輕輕放回晉棠身側,拉好錦被蓋住,“是個疼人的。”
晉棠側身躺著,手指輕輕梳理女兒稀疏的胎髮,晉姜似有所感,在睡夢中皺了皺小鼻子,往晉棠身邊靠了靠。
蕭黎看著這一大一小相依的模樣,心口被填得滿滿當當,他起身將湯碗收走,又擰了熱帕子來給晉棠擦手擦臉。
“王忠今日送了些補品來,說是在外邊尋到的百年老參,讓御膳房仔細燉了給你補身子。”蕭黎一邊伺候一邊說,“我讓人收起來了,等你再好些再用。”
晉棠任他擦拭,聞言笑道:“王忠出宮了還惦記著朕。”
“他是真心把陛下當孩子疼。”蕭黎低聲道,指尖拂過晉棠額角,“陛下昏迷那些時日,他守在殿外,幾日幾夜不合眼。”
晉棠輕輕“嗯”了一聲。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地龍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以及晉姜細微的唿吸聲。
窗外天色漸暗,冬日的白晝短,未到酉時便已昏黃,宮人悄無聲息地進來掌燈,燭火透過素紗燈罩,灑下柔和光暈。
蕭黎處理完幾件緊急政務,回到內殿時,晉棠正靠在床頭看書。
“仔細眼睛。”蕭黎走過去,將他手中的書抽走,“月子期間不宜勞神。”
晉棠也不爭,順勢靠進蕭黎懷裡,打了個哈欠:“無聊嘛。”
蕭黎失笑,手臂環住他:“那臣陪陛下說話。”
“說什麼?”晉棠仰頭看他。
蕭黎沉吟片刻:“陛下可想好元熙的百日宴如何辦了?”
晉棠眼睛一亮:“自然要大辦,朕的女兒,排面不能少。”
“那是自然。”蕭黎點頭,“禮部已經擬了幾個章程,我看了,尚可,只是有些細節還需斟酌。”
“拿來朕看看。”晉棠伸手。
蕭黎從袖中取出幾頁紙,展開遞給他,晉棠就著蕭黎的手仔細看,眉頭漸漸皺起。
“太繁瑣了。”他搖頭,“元熙還小,折騰這些做什麼?簡單喜慶些就好,重要的是心意。”
蕭黎眼中笑意更深:“臣也如此想,不如這樣,百日宴就在宮裡辦,請幾位親近的宗室和重臣,簡單熱鬧一番,至於賞賜,依陛下先前所說,以公主名義增加慈幼局撥款,再給孤寡老人發些冬衣米糧,比大擺筵席更有意義。”
晉棠點頭:“就這麼辦,還有,元熙的週歲禮,朕想讓她抓周。”
“抓周?”蕭黎挑眉。
“嗯。”晉棠眼中閃過狡黠,“放些筆墨紙硯,刀劍兵書,再放個玉璽什麼的,看她抓什麼。”
蕭黎失笑:“陛下這是要考校公主了?”
“玩玩嘛。”晉棠理直氣壯,“反正無論她抓什麼,朕都喜歡。”
蕭黎低頭吻了吻他發頂:“臣也是。”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多是關於朝政瑣事和育兒心得,晉棠產後體力尚未完全恢復,說著說著便有些睏倦,眼皮開始打架。
蕭黎察覺,輕輕扶他躺下,掖好被角:“睡吧,我守著。”
晉棠含煳應了一聲,很快沉入夢鄉。
蕭黎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確認晉棠睡熟了,這才起身走到外間。
張義候在那裡,見他出來,躬身行禮。
“殿下。”
“陛下睡了,小聲些。”蕭黎壓低聲音,“明日早朝照舊,奏摺送到御書房,我來看。”
“是。”張義應下,又遲疑道,“殿下,您也歇息吧。”
蕭黎擺擺手:“無妨。”
他走回內殿,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熟睡的父子二人身上,晉棠側躺著,一隻手輕輕搭在女兒襁褓上,晉姜則蜷縮在父親身邊,睡得香甜。
燭火搖曳,將這一幕映得溫馨而安寧。
蕭黎靜靜看了許久才起身,輕手輕腳地脫了外袍,在晉棠身側和衣躺下,手臂小心地環過晉棠腰身,避開尚未完全恢復的腹部,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睡夢中的晉棠似有所感,往他懷裡蹭了蹭。
蕭黎唇角揚起,閉上眼睛。
……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進了冬月。
晉棠的月子坐得極為愜意。
蕭黎將朝政大半攬了過去,只揀緊要的與他商議,其餘時間都陪在寢殿,親自照料他和孩子。
沈濟仁每日來請脈,見晉棠面色一日紅潤過一日,精神氣色比產前還好,捋著鬍子連連點頭:“陛下恢復得極好,龍體康健,實乃大幸。”
晉棠自己也能感覺到身體的變化,產後最初的虛弱乏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沛的精力和……明顯圓潤的臉頰。
這日他對鏡梳妝,看著鏡中那張明顯豐腴了不少的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軟乎乎的。
蕭黎從身後走過來,接過宮人手中的梳子,替他梳理長髮:“陛下在看什麼?”
“朕胖了。”晉棠指著鏡子,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這才一個多月,臉圓了一圈。”
蕭黎低笑,手指穿過他柔順的髮絲:“胖些好,陛下從前太瘦了。”
“好什麼?”晉棠轉頭瞪他,“再胖下去,衣裳都穿不上了。”
蕭黎仔細端詳他的臉,認真道:“臣覺得這樣很好,氣色好,看著健康。”
晉棠撇撇嘴,又轉回去看鏡子,左看右看,終究還是嘆了口氣:“算了,胖就胖吧,反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狡黠:“反正某人不嫌棄。”
蕭黎俯身,在晉棠耳畔低語:“臣怎會嫌棄?臣喜歡還來不及。”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晉棠耳根發燙,伸手推他:“油嘴滑舌。”
蕭黎笑著直起身,繼續替他束髮。
晉棠的頭髮又長又密,握在手裡像一匹上好的墨緞,蕭黎動作輕柔,將長髮分成幾縷,仔細綰成髮髻,插上玉簪。
“對了。”晉棠忽然想起什麼,“西瓜的襁褓是不是該換了?她長得快,原先的那些都有些短了。”
“尚服局昨日送來了新的,我讓人收在櫃子裡了。”蕭黎道,“用的是江南新貢的軟綢,貼身穿不磨皮膚。”
晉棠點頭:“王叔想得周到。”
正說著,乳母抱著晉姜進來了。
小傢伙剛睡醒,眼睛瞪得圓熘熘的,看見晉棠就咧開嘴笑,伸出小手要抱。
晉棠接過女兒,在她臉上親了親:“我們西瓜醒了?睡得可好?”
晉姜咿咿呀呀地應著,小手抓住晉棠的一縷頭髮,往嘴裡塞。
“不能吃。”晉棠連忙把頭髮抽出來,晉姜嘴一扁,眼看要哭。
蕭黎適時遞過一個小小的撥浪鼓,輕輕一晃,清脆的響聲立刻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晉姜轉頭看向撥浪鼓,眼睛亮亮的,伸手去抓。
蕭黎把撥浪鼓給她,晉姜握在手裡,搖得亂七八糟,自己樂得咯咯笑。
晉棠看著女兒歡快的模樣,心中柔軟一片,他抬頭看向蕭黎,見蕭黎正含笑望著他們,目光溫柔得能將人溺斃。
“王叔。”晉棠輕聲喚。
“嗯?”
“謝謝你。”
蕭黎微怔,隨即明白他話中之意,伸手握住晉棠的手:“該臣謝陛下。”
午後,孫閣老求見。
晉棠在暖閣見他。
蕭黎本要回避,被晉棠拉住:“王叔留下一起聽。”
孫閣老進來時,見皇帝與攝政王並肩坐在暖榻上,中間隔著一個小几,上面堆著些奏摺文書,氣氛融洽自然,心中感慨,面上卻不露,恭恭敬敬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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