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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黎便將她抱低些,讓她靠在晉棠肩頭,自己則從身後環住父子二人,下頜輕輕抵在晉棠發頂。

陽光移過廊柱,將相擁三人的影子拉長,疊在一處,暖得化不開。

那一刻晉棠覺得,人生圓滿,不過如此。

晉姜滿週歲後,晉棠心裡便存了件事。

這事起初只是極淡的疑惑。

他與蕭黎仍舊親密,情到濃時耳鬢廝磨、肌膚相親,並不曾刻意節制,蕭黎待他始終溫柔耐心,卻也熱烈纏綿,有時鬧得兇了,晉棠翌日起身,腰間腿側難免痠軟,需得蕭黎親手揉了藥膏才好些。

可就是這樣,晉棠的肚子再也沒有動靜。

起初他以為只是機緣未到,沈濟仁說過,他體質特殊,受孕本就比尋常婦人艱難些,懷上晉姜已是天幸。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晉姜從襁褓裡的嬰孩長成能走能笑的小人兒,他的腰身卻始終纖細如舊。

晉棠不是非要再生一個,有晉姜他已覺是上天厚賜。

只是看著蕭黎抱著女兒時眼中滿得快溢位來的疼寵,看著他教晉姜認字,扶著她學步時那種要將整個人照亮的歡喜,晉棠心裡便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蕭黎那樣喜歡孩子,若再有一個,他定然更高興。

晉棠也曾拐彎抹角問過蕭黎。

那是個秋夜,兩人靠在暖閣的榻上,晉姜玩累了,枕在蕭黎腿上睡得正熟,小臉紅撲撲的。

晉棠指尖繞著一縷蕭黎散下的發,狀似隨意道:“王叔,你說姜兒一個人,會不會孤單。”

蕭黎正輕輕拍著女兒的背,聞言抬眼看他,目光沉靜溫柔:“有我們陪著,怎會孤單。”

“我是說,若有個弟弟妹妹……”晉棠聲音低下去,耳根微熱。

蕭黎靜了一瞬,伸手將他攬得更近些,唇貼在他額角,聲音低醇:“有姜兒,我已心滿意足,陛下身子要緊,不必多想。”

這話說得體貼,晉棠當時聽了,心裡熨帖,那點疑慮便暫且按下。

可又過了一年,依舊毫無動靜。

晉棠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不行了。

這個念頭晉棠他有些慌。

他如今身體康健,精力充沛,與蕭黎歡好時反應也分明……怎會不行。

可若不是他,難道是蕭黎?

念頭一起,晉棠自己先否了。

蕭黎行不行,他再清楚不過,那人力道、耐力、還有情動時的反應……晉棠臉頰發燙,不敢深想。

終究按捺不住。

這日午後,蕭黎去了兵部衙門議事,晉棠哄睡了晉姜,吩咐乳母好生看顧,命張義去御醫署悄悄請沈濟仁來。

沈濟仁來得很快,花白鬍子在初冬的風裡微微飄動,臉上帶著慣有的恭謹溫和。

進了暖閣,見禮畢,晉棠賜座,又讓宮人都退下。

“沈御醫。”晉棠開口,聲音還算平穩,指尖卻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刺繡紋路,“朕今日請你來是想問問,朕的身子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沈濟仁一愣,忙道:“陛下何出此言。老臣每月請脈,陛下龍體康泰,氣血充盈,並無不妥啊。”

晉棠抿了抿唇,臉上浮起一層薄紅,聲音更低了些:“朕是說,子嗣方面。”

沈濟仁恍然,捻鬚沉吟片刻,謹慎道:“陛下體質特殊,受孕確需機緣,元熙公主乃是天賜福緣,陛下不必過於掛懷,且陛下如今正當盛年,來日方長……”

“不是掛懷。”晉棠打斷他,臉頰更熱,卻強迫自己說得清楚些,“朕與玄王並未刻意避忌,為何……再無訊息。”

沈濟仁臉上的皺紋似乎深了些。

他抬眼看了看晉棠,又垂下目光,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像在斟酌詞句。

這沉默讓晉棠心頭那點不安漸漸擴大。

“沈御醫,你有話但說無妨。”

沈濟仁眼中神色複雜,有猶豫、有恍然。

“陛下。”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老臣冒昧問一句,您可曾留意過,玄王殿下平日飲食用藥,有無異常。”

晉棠愣住。

蕭黎的飲食用藥,自然都是經御膳房和御醫署仔細把關的,能有什麼異常。

沈濟仁見他神色,心中瞭然,聲音壓低:“殿下曾私下尋過老臣,要了一劑方子。”

“什麼方子。”

“……避子湯。”

晉棠坐在那裡,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沈濟仁說了什麼。

避子湯?

蕭黎?要避子湯。

“你說清楚。”晉棠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陌生。

沈濟仁撩袍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老臣有罪,當日殿下嚴令不得告知陛下,老臣不敢違逆,那方子藥性溫和,於男子身體並無損害,只是、只是若服了藥,便無法令女子受孕,殿下說,陛下生產兇險,他絕不能再讓陛下經歷第二次,每次、每次與陛下親近前,若未服藥,他便不會……或是另尋他途。”

沈濟仁說得委婉,晉棠卻聽懂了。

每次親密前都會服藥,若是忘了,便不進去,或是走後面。

難怪。

難怪有時情到濃處,蕭黎卻會忽然停下,或是將他翻過去,從後頭來。

晉棠只當他是變換花樣,還曾羞惱地嗔過他,蕭黎總是吻著他哄,說那樣他也舒服……

原來如此。

晉棠坐在那兒,胸口堵著一團氣,上不來下不去。

他想生氣,氣蕭黎自作主張,氣沈濟仁隱瞞不報。

可那股氣在胸腔裡轉了幾圈,又化成酸痠軟軟的一灘水。

“你起來吧。”晉棠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飄,“此事與你無關。”

沈濟仁顫巍巍起身,不敢多言。

晉棠沉默良久,才又問:“那藥,他還在用。”

“老臣不知。”沈濟仁搖頭,“殿下取過一次藥後,便未再尋過老臣,許是……許是殿下另找了旁人配藥,或是停了也未可知。”

停了?

晉棠想起近一年來,蕭黎似乎少了那些刻意的“節制”,兩人親密時越發酣暢淋漓,他有時累極睡去,翌日醒來身上痕跡斑斑,蕭黎總是一邊替他上藥一邊低聲哄,眼底是饜足又歉疚的光。

若是停了藥……為何他還是沒懷上。

念頭一轉,晉棠明白了。

蕭黎那樣謹慎的人,若真停了藥,只怕是徹底絕了再要孩子的念頭。

“朕知道了。”晉棠擺擺手,“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玄王。”

“臣明白。”

沈濟仁退下後,晉棠獨自在暖閣裡坐了許久。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紗,在地面投下模煳的影子。

晉棠一動不動,手擱在膝上,指尖冰涼。

他在想蕭黎。

想那人抱著晉姜時眼底細碎的星光,想他教女兒認字時低沉的嗓音,想他夜裡將自己摟在懷中時溫熱堅實的胸膛,還有那些纏綿時、壓抑的顫抖。

他那樣喜歡孩子。

今夜得好好跟蕭黎談一談。

……

蕭黎回宮時天色已黑透。

他先去看了晉姜。

小丫頭睡得正香,抱著軟枕,小嘴微微張著。

蕭黎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輕輕替她掖好被角,這才轉身回寢殿。

晉棠已沐浴過了,披著寢衣坐在窗邊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並未在看,燭火將他側臉輪廓鍍上一層柔光。

“陛下。”蕭黎走過去,很自然地俯身在晉棠額角親了親,“用過膳了。”

“嗯。”晉棠應了一聲,放下書卷“王叔呢。”

“在兵部用了些。”蕭黎在晉棠身邊坐下,伸手將他攬進懷裡,“今日可累?姜兒鬧你沒有?”

“沒有,她很乖。”晉棠靠在他肩頭,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蕭黎,我有話問你。”

蕭黎動作頓了一下,低頭看他:“陛下請講。”

晉棠坐直身體,轉過身面對著蕭黎。

燭光在兩人之間跳躍,將彼此的神情照得清晰。

晉棠看著蕭黎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問:“你私下找沈濟仁要避子藥,是不是。”

蕭黎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良久,蕭黎才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陛下都知道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晉棠寧可看到蕭黎否認,或是找藉口搪塞,也不要看到他這副被當場揭穿、無所遁形的模樣。

“為什麼?蕭黎,你告訴我,為什麼。”

蕭黎垂下眼簾,指蜷縮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陛下生產那日,臣怕了。”

“臣在暖閣外,聽著陛下一聲聲痛唿,看著一盆盆血水端出來……”蕭黎的聲音越來越低,“臣那時想,若是陛下有個萬一,臣便隨陛下去了,什麼江山社稷,什麼黎民百姓,臣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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