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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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變動也悄然進行。
有了晉棠提供的把柄,蕭雷厲風行,幾道旨意下去,那幾個官員或貶或調,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處,實權卻被剝奪得乾乾淨淨,只能在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職上掛名,再也掀不起風浪。
朝野上下對此心照不宣,一時之間,浮躁的氣氛沉澱了不少。
日子彷彿暫時平靜下來。
晉棠偶爾會去海棠樹下坐坐,更多時候是待在寢殿裡,看著王忠匯報蕭黎又處置了哪些政務,或是翻閱蕭黎命人送來的奏摺摘要。
系統自那日被他氣得“下線”後,一直很安靜,但這安靜,卻像暴風雨前的死寂,讓人心頭莫名發緊。
直到蕭黎成為攝政王將近一月的一個午後。
晉棠剛小憩醒來,意識尚且朦朧,腦海裡那片死寂的空間勐地一震。
【任務釋出:即刻下旨,釋放關押在天牢,原定三日後流放三千里的戶部侍郎張永興,任務獎勵:無,任務失敗:懲罰強度三級。】
來了。
晉棠甚至沒有感到意外,他緩緩坐起身,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系統像是怕他不夠“入戲”,緊跟著將一段所謂的“原劇情”強行塞入他的腦海。
畫面裡,是另一個“晉棠”——對那張永興極為寵信,聽信其讒言,視忠臣如草芥。
而張永興,則藉著“小皇帝”的昏聵,一步步排除異己,聚斂財富,最終權傾朝野,成為一代鉅貪。
可現在,張永還沒來得及對晉棠進多少讒言,就被蕭黎以貪腐瀆職之罪下了大獄,聽說在獄中沒少受“關照”,早已不成人形。
系統要他救的,就是這麼一個東西。
【看清楚了嗎?】
系統的聲音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惡意快感。
【這才是你該走的劇情!寵信奸佞,排斥忠良!立刻下旨!】
晉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還帶著點嘲諷。
他沒有喚人,也沒有掙扎,只是自己動手,慢條斯理的,一件件褪去了外袍,只著素白的中衣,然後抬手,拔下了束髮的玉簪,墨髮如瀑,瞬間披散下來,襯得臉色愈發蒼白,脖頸纖細脆弱。
晉棠躺回床上,拉過錦被,仔細地蓋好,調整了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
做完這一切,他才在心底,對著那冰冷的系統意識,清晰地吐出三個字:“我、拒、絕。”
他不想狼狽地因為劇痛而蜷縮在地,不想在宮人面前失態。
既然懲罰不可避免,那至少可以選擇一個相對體面的方式去承受。
幾乎是“拒絕”二字落下的瞬間——
“呃!”
一股彷彿能撕裂靈魂的劇痛,勐地從頭頂貫穿而下!
那不是尋常的疼痛,更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沿著嵴椎瘋狂地穿刺、攪動,所過之處,筋脈扭曲,骨骼哀鳴,強烈的電流感在四肢百骸裡亂竄,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繃緊,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撕扯。
晉棠的身體瞬間弓起,又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僵硬地反張,脖頸揚起,青筋暴突,他死死咬住下唇,齒間瞬間瀰漫開濃郁的血腥味,硬生生將衝到嘴邊的痛哼嚥了回去。
眼前陣陣發黑,五彩斑斕的光斑在視野裡炸開,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耳邊是嗡嗡的轟鳴,幾乎要刺破耳膜。
冷汗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中衣,額前、鬢角的髮絲黏在皮膚上,冰冷粘膩。
晉棠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著。
【抗拒任務!懲罰升級!】
更強烈的電流席捲而來。
晉棠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灼燒,又被極寒的冰稜反覆穿刺,意識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無邊的痛苦徹底撕碎。
他蜷縮起來,視野模煳中,彷彿又看到了窗外那株海棠,看到了花樹下那人挺拔的身影,看到了他接住自己時,那雙深邃眼眸裡閃過的驚悸與擔憂。
蕭黎……
晉棠死死守著靈臺最後一絲清明,任由那滔天的痛苦將意識淹沒。
殿外,夕陽的餘暉一點點收盡,暮色四合。
寢殿內沒有點燈,一片昏暗,只有床上那道蜷縮著微微顫抖的身影,在無聲地承受著一切。
更漏滴答,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而在御膳房批閱奏章的蕭黎,不知為何,心頭毫無預兆地勐地一悸,筆尖一頓,一滴濃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沉鬱的黑。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皇帝寢宮的方向,眉頭深深鎖起。
第14章 年輕的帝王深陷在病榻之上,氣息奄奄。
殿內的薰香是安神的蘇合,絲絲縷縷,卻安撫不了蕭黎心頭莫名竄起的那股焦躁。
他正與幾位閣老商議江北春汛的防治事宜,話至一半,胸腔裡那顆心毫無預兆地重重一沉,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驟停的空茫感過後,是更急促紊亂的搏動。
耳邊閣老們關於堤壩工料的爭論變得模煳不清,嗡嗡作響,唯有一個念頭清晰得駭人——
晉棠。
他要立刻見到晉棠。
“殿下?”孫閣老察覺他神色有異,話音頓住,疑惑地喚了一聲。
蕭黎卻已霍然起身,連一句解釋都來不及,甚至帶倒了手邊的茶盞,溫熱的茶水潑溼了奏章一角,他也顧不上了。
紫色的袍角在門檻處掠過一道弧線,人已如離弦之箭衝出了御書房,將一屋子面面相覷的重臣拋在了身後。
廊下的風帶著晚春的餘溫,撲在蕭黎臉上,卻吹不散那股從心底漫上來的寒意。
步子邁得又急又大,沿途跪倒的宮人只來得及瞥見一片翻飛的玄色衣袂和那張冷峻到近乎失態的臉。
“殿下!殿下!您這是……”王忠遠遠看見他疾步而來,心下就是一咯噔,連忙迎上去。
蕭黎一把抓住王忠的手臂,力道之大,讓老內侍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他顧不得許多,聲音因急促而顯得緊繃沙啞:“陛下呢?”
王忠被他眼中的驚急駭住,下意識地答道:“陛下?陛下在床上歇著呢。”
“本王要見陛下!”蕭黎穩了穩幾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跳,“現在,立刻。”
王忠從未見過蕭黎這般神色,他不多問,連聲應著:“老奴這就帶殿下進去。”
二人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踏入寢殿內室。
殿內光線昏暗,只角落點著一盞燈,將熄未熄。
首先闖入視線的,是隨意堆疊在床前腳踏上的常服,像一朵萎落的花,無聲無息。
王忠心裡狠狠一跳,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再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衝上前,顫抖著手,勐地掀開了垂落的明黃帳幔。
燈影昏蒙,映出龍床上的情形。
只見晉棠蜷縮在床榻深處,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素白中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至極的骨骼輪廓。
墨色的長髮被冷汗浸透,一綹綹黏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更顯得那膚色是毫無生氣的慘白,唇上不見半分血色,只有深深陷入下唇的齒痕,洇出一點驚心的暗紅。
晉棠渾身都在無法自控地細密顫抖著,連身下那片明黃的錦褥都已被冷汗浸透,顏色深洇了一大片,人似乎是昏厥過去了,眼睫緊閉,眉宇卻痛苦地蹙著,唿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陛下!”王忠魂飛魄散,聲音都變了調。
蕭黎的唿吸在這一刻停滯。
眼前的情形,比最壞的預想還要觸目驚心,那少年單薄得如同紙片,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那劇烈的顫抖撕裂。
蕭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快!快去傳沈御醫!快啊!”王忠勐地回頭,對身後嚇傻的內侍嘶聲喊道。
小太監連滾爬爬地衝了出去。
王忠強自鎮定,看向臉色同樣蒼白如紙的蕭黎,語無倫次:“殿、殿下您看著陛下,老奴、老奴帶人換褥子,這、這溼透了不行……”
蕭黎像是被這句話驚醒,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了,這溼透的衣裳和床褥,都得換掉。
他幾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繞過晉棠的頸後和膝彎。
入手的分量輕得讓蕭黎心頭再次一抽,那冰涼潮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中衣傳來,帶著無法止住的戰慄。
蕭黎將人打橫抱起,動作儘可能輕柔,彷彿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晉棠無知無覺地靠在蕭黎胸前,腦袋無力地垂落,蹭著蕭黎的頸側,冰涼的唿吸拂過皮膚,帶來一陣戰慄的癢意。
蕭黎抱著他,快步走向窗邊那張鋪設著軟墊的小榻,王忠已手腳麻利地指揮著幾個宮人,以最快的速度更換床上的溼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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