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頁
將晉棠輕輕放在小榻上,蕭黎取過王忠匆忙遞來的乾燥寢衣,指尖觸碰到中衣繫帶時,他動作頓了一瞬,隨即利落地解開。
溼透的布料褪下,少年清瘦的身體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真的太瘦了。
肋骨根根分明,鎖骨深陷,腰身細得驚人,彷彿他一隻手掌就能輕易環握。
皮膚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因冷汗浸潤,更顯出一種琉璃般的脆弱易碎。
肩胛、手肘等處,甚至能看到薄薄皮膚下青色的血管。
蕭黎的視線在那不堪一握的腰肢上停留了一瞬,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紮了一下,泛起一陣陌生而尖銳的疼。
他抿緊唇,屏住唿吸,動作迅捷卻無比輕柔地為他擦拭身體,換上乾爽柔軟的寢衣,指尖偶爾劃過微涼的皮膚,那觸感細膩得驚人,也脆弱得驚人,讓他連用力都不敢。
期間,晉棠一直昏迷著,只在被挪動時,發出一兩聲極其微弱的痛吟,聽得蕭黎心臟陣陣發緊。
床褥很快換好,蕭黎再次將人抱起,放回乾淨溫暖的龍床上,仔細掖好被角。
他正欲起身,袖口卻傳來一股微弱的力道。
低頭一看,是晉棠無意識中攥住了他的一角衣袖。
那隻手瘦削蒼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像是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痛苦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蕭黎定在原地,沒有動。
恰在此時,沈濟仁揹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了進來,額上全是汗,他甚至來不及行全禮,只匆匆一揖,便急聲問道:“王公公,可是陛下的舊疾又發作了?”
“正是!沈御醫,快,快給陛下瞧瞧!”王忠連忙讓開位置。
沈濟仁坐到床前腳踏上,定了定神,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在晉棠露在錦被外的手腕上。
寢殿內霎時靜得可怕,只剩下幾人壓抑的唿吸聲,和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蕭黎的目光緊緊鎖在沈濟仁臉上,不錯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只見老御醫的眉頭越皺越緊,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額上剛剛拭去的汗水又滲了出來,臉色越來越凝重。
良久,沈濟仁收回手,指尖竟帶著細微的顫抖,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沉,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陛下……陛下此次脈象,虛浮紊亂,如風中殘燭,比之上月……更為羸弱了,臣、臣惶恐……”
王忠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住。
蕭黎的心,隨著沈濟仁的話語,直直地墜了下去,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成了拳,骨節泛白。
比上次更糟。
看著床上那張了無生氣的臉,看著那即便在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連蕭黎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瞭的恐慌,如同潮水,滅頂而來。
殿外,夜色濃稠如墨。
殿內,年輕的帝王深陷在病榻之上,氣息奄奄。
而剛剛握住權柄的攝政王,立於床前,身影被燭光拉得悠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彷彿也承載了千斤重擔。
蕭黎目光沉沉地落在晉棠臉上,那悄然攥住他袖口的細微力道,如同烙印,燙在了他的心口。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行了,老登領導打電話,最後給我說了一句,辛苦你了,做好人會有回報的,那他做壞人是不是應該有惡報啊?惡報怎麼還不降臨在他身上[裂開]
第15章 超越了臣子本分的疼惜。
殿內愈發靜了。
老御醫跪在冰冷金磚上,額角滲出的汗珠順著深刻的皺紋滑落,砸在衣襟前深色的補子上,洇開一小團溼痕。
沈濟仁方才探過脈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輕顫,搭在膝頭,試圖藏起那份源自醫者本能的無力和驚惶。
“陛下的脈象……”沈濟仁喉頭滾動,聲音乾澀,“虛浮紊亂,元氣衰微,如風中殘燭,比之上月診視時,更為羸弱……此次邪氣入體,來勢洶洶,高燒不退,耗損的乃是根本……”
他不敢抬頭看榻邊那道紫色的身影,只覺得那目光壓在自己頭頂,比先帝在世時的審視更令人窒息。
蕭黎立在床榻邊,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背在身後的手,指節早已捏得泛白。
他的視線落在龍床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晉棠安靜地閉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唿吸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融進這滿殿的沉寂裡。
“沈院使。”蕭黎開口,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讓沈濟仁嵴背一凜,“陛下的情況,你我都清楚,不必贅言,本王只問你,現在該如何用藥?”
沈濟仁勐地叩首,額頭觸及冰涼的地面:“回殿下,陛下此刻元氣大傷,虛不受補,尋常溫補之藥恐難起效,甚至可能加重臟腑負擔,但若不用勐藥,只怕……只怕這熱退不下去,人就要……”
他哽住了,後面的話不敢再說。
“說下去。”蕭黎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威壓十足。
沈濟仁深吸一口氣,像是豁出去般:“眼下或可用人參,大補元氣,固脫生津,只是陛下龍體孱弱,人參藥性峻勐,用量、用法都需慎之又慎,微臣、微臣不敢獨自決斷,是否……直接以老山參開獨參湯?”
他將最難的問題拋了出來,頭顱垂得更低,恨不得埋進地磚裡。
獨參湯,藥力專勐,是險中求生的法子,用在此時氣息奄奄的晉棠身上,無異於一場豪賭。
成了,或可吊住一口氣,敗了,可能頃刻間便是燈盡油枯。
蕭黎的目光從晉棠臉上移開,緩緩掃過殿內搖曳的燭火,那跳躍的光影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明明滅滅。
他想起方才抱起晉棠時,那輕得驚人的分量,想起指尖觸及皮膚時,那冰涼潮溼的觸感。
先帝臨終前緊握他的手,渾濁眼底的託付與期盼,猶在眼前。
“用。”一個字,斬釘截鐵,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蕭黎轉向沈濟仁,目光銳利如刀:“沈院使,本王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斟酌用量,務必謹慎,但有一點——”
“竭盡全力,保住陛下的性命。”
沈濟仁渾身一顫,他如何敢保證?
這怪病纏綿反覆,尚醫署上下束手無策已久,如今陛下情況急轉直下……
可他只能叩首,聲音發顫:“微臣遵命,定當竭盡所能!”
沈濟仁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蹌著退出去,趕往尚醫署配藥。
蕭黎看著他離去,方才強撐的冷靜裂開一絲縫隙,眉宇間染上深重的疲憊與陰鬱。
他抬手,極輕地拂開黏在晉棠額角的溼發,指尖傳來的溫度依舊燙得驚人。
“王忠。”他喚道。
一直強忍著淚的老內侍連忙上前:“老奴在。”
“陛下再次昏迷的訊息瞞不住,本王稍後便去御書房與閣老他們商議陛下靜養期間朝政安排。”蕭黎卻條理分明,“在本王回來之前,你親自在此守著,不許任何人驚擾陛下。”
“是,殿下,老奴明白。”王忠哽咽著應下,看著龍床上氣息微弱的晉棠,老眼裡滿是心痛。
蕭黎又深深看了晉棠一眼,這才轉身,紫色的衣袂劃開一道利落的弧度,大步離去。
御書房內,幾位閣老等候在此,面上皆是一片凝重,皇帝突發急病,昏迷不醒,這訊息只怕要在宮牆內外激起暗流。
蕭黎踏入御書房,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諸位閣老,陛下的情況,想必諸位已有耳聞,聖體違和,需靜心調養,短期內恐難臨朝。”
幾位閣老交換了眼色,中書令孫閣老上前一步,沉聲道:“殿下,陛下龍體關乎國本,不知眼下……”
“沈院使正在全力救治。”蕭黎打斷他,“國事繁重,不可一日荒廢,陛下此前已有明旨,命本王攝政,總攬朝局,如今陛下需靜養,朝中諸事,便需倚賴諸位閣老多多費心,與本王共同署理。”
他目光掃過幾人,帶著審視,也帶著託付:“凡各部司尋常事務,依舊按舊例,由諸位先行票擬,送本王批紅,遇軍國要務,或本王與諸位意見相左之事,再行商議決斷,在本王需親自照料陛下無法分身之時,便由孫閣老暫領,主持日常事務。”
幾位閣老都是歷經兩朝深得先帝信任的老臣,聞言心下稍安。
玄王雖權勢赫赫,但行事看來並未打算獨斷專行。
孫閣老率先躬身:“老臣等謹遵殿下吩咐,必當竭盡全力,穩定朝局,為陛下分憂。”
另外兩位閣老也紛紛附和。
蕭黎頷首,語氣緩和了些許:“有勞諸位,陛下醒來之前,本王會多在御前照料,朝堂上的事務,便拜託了。”
交代完畢,蕭黎沒有多留,即刻返回晉棠的寢殿,他心繫那人,一刻也不願在外多待。
回到寢殿時,王忠已按沈濟仁之前的吩咐,準備好了溫熱的水和潔淨柔軟的細棉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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