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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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哀慼地看著蕭黎,聲音低啞:“殿下,您自己進去看吧。”
說罷,王忠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竟似不忍再看。
自己進去看……
蕭黎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半步,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
他像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木偶,僵硬地走向那扇緊閉的殿門,守在門邊的宮人早已無聲跪倒,大氣不敢出。
推開殿門,熟悉的沉水香混合著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只角落點著幾盞燈,將器物拖出長長的影子,更添幾分死寂。
蕭黎一步步走向內殿,走向那張龍床。
他的腳步虛浮,彷彿踩在雲端,又像拖著千斤重鐐。
視線裡的一切都變得模煳不清,只有那垂落的明黃帳幔,像一道隔絕生死的屏障,沉沉地壓在他心頭。
他停在了龍床前。
帳幔低垂,裡面靜悄悄的,聽不到多少唿吸聲。
蕭黎的手抬起來,懸在帳幔邊,抖得不成樣子。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空洞的死寂,做好了接受最壞結果的準備。
然後掀開了帳幔。
晉棠墨髮鋪散在枕上,襯得一張臉蒼白得沒有半分生氣。
他雙眼緊閉,長睫安然覆著,嘴唇也失了往日的紅潤,微微抿著,整個人安靜得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蕭黎的瞳孔驟然收縮,幾乎站立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張臉,確認那是否還有溫度,卻又怕驚擾了什麼。
就在蕭黎的指尖即將觸及晉棠臉頰的前一瞬,床上那雙緊閉的眼睛,倏然睜開了。
清澈、明亮,帶著一點狡黠,還有一絲得逞後的笑意,直直地望進了蕭黎愕然的眼底。
蕭黎僵住,大腦一片空白。
下一瞬,晉棠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蕭黎胸前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拉!
蕭黎猝不及防,本就心神激盪,被這麼一扯,整個人便失了平衡,直直朝著龍床跌了下去。
“噗通”一聲悶響,蕭黎結結實實地跌入了柔軟的被褥之中,手臂下意識地撐在晉棠身側,才沒壓到他。
兩人瞬間捱得極近,鼻尖幾乎相觸,唿吸可聞。
蕭黎愕然地看著身下的人。
晉棠臉上哪還有半分病容?
雖然臉色確實比平日蒼白些,或許是真有些著涼,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精神得很,哪裡有半點“高燒不退、昏沉不醒”的樣子?
電光石火間,蕭黎全明白了。
信是假的,病是裝的。
一群人合起夥來騙他。
“陛下……”蕭黎撐起身,退開些許,“您不是病了嗎?”
蕭黎明知故問,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責備,更多的是確認,是塵埃落定後虛脫般的無力。
晉棠也跟著坐起身,錦被滑落,寢衣鬆散,露出清瘦的鎖骨。
他非但沒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理直氣壯地點頭:“是啊,病了。”
蕭黎看著他。
晉棠往前湊了湊,快要貼到蕭黎身上,:“朕得的是相思病。”
他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蕭黎的心口:“病根在這裡,藥引子嘛……遠在北境,不肯回來,所以朕病得茶飯不思,夜不能寐,眼看就要不好了。”
晉棠的語氣半真半假,帶著玩笑,可眼底那份執拗和認真,卻灼得蕭黎心頭髮燙。
蕭黎喉結滾動,避開晉棠的目光,低聲道:“陛下慎言,臣……臣是聽聞陛下病重,憂心如焚,才……”
“才什麼?才不管不顧擅離駐地,星夜兼程跑回來看朕?”晉棠打斷他,嘴角翹起,眼底卻沒什麼笑意,“蕭黎,你騙誰呢?你若真的只當自己是臣子,只擔心君王安危,會連朝臣提議立後這種事,都顧不上生氣,只顧著朕的病?”
蕭黎語塞。
是了,那封信裡還寫了朝臣逼晉棠立後。
他被“病重”的訊息衝昏了頭,竟忽略了這一節,此刻被晉棠點破,那份被刻意壓抑的情緒,再也無處藏匿。
“朕問你。”晉棠不給蕭黎逃避的機會,伸手再次攥住他的衣襟,將他拉近,兩人唿吸交融,“若是朕真的依了那些朝臣,選了皇后,大婚、立後,與旁人同寢同食,做盡夫妻間該做的一切……”
晉棠的聲音低了下去:“蕭黎,你能接受嗎?你能眼睜睜看著朕跟別人拜堂,看著朕對別人笑,看著朕跟別人生兒育女,子孫滿堂嗎?”
說話間,晉棠忽然仰起臉,毫無預兆地吻上了蕭黎的唇。
那是一個生澀卻堅決的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氣息。
晉棠只是貼著,沒有更深一步的動作,卻足以將蕭黎堅固的心防轟然擊碎。
蕭黎渾身劇震,大腦“轟”的一聲,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嚐到了晉棠唇上微涼的柔軟,感受到了那份決絕的傾注。
晉棠很快退開,唇色因方才的觸碰染上了一抹嫣紅。
他盯著蕭黎驟然暗沉的眼眸,又問了一遍,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如千鈞:“你能嗎,蕭黎?”
蕭黎的唿吸粗重起來,眼底最後一絲掙扎也湮滅了。
偽裝出的冷靜自持徹底碎裂,露出了內裡深藏已久的洶湧情感。
他不能。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嫉妒得發狂。
“臣……”蕭黎終於吐露出深埋心底的妄念,“不能。”
話音落下的瞬間,像是掙脫了最後的枷鎖。
蕭黎勐地伸手扣住晉棠的後頸,將他重新按向自己,狠狠地吻了上去。
不再是方才晉棠那般青澀的觸碰。
這個吻充滿了掠奪的意味,強勢而深入。
蕭黎碾磨著晉棠的唇瓣,撬開他的齒關,長驅直入,攫取他所有的氣息,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吞吃入腹,融進自己的骨血裡。
晉棠先是驚愕地睜大了眼,隨即順從地閉上,任由蕭黎攻城略地。
他生澀地回應,手臂環上蕭黎的脖頸,將自己更緊密地送進這個熾熱的懷抱。
龍床柔軟,帳幔低垂,隔絕出一方隱秘的天地。
喘息聲、衣料摩擦聲、唇舌交纏的水漬聲交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蕭黎才喘息著稍稍退開,眼眸深暗如夜,裡面燃著灼人的火焰,緊緊鎖著身下之人。
“陛下。”蕭黎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情動的磁性,“您贏了。”
晉棠氣息不穩,臉頰緋紅,眼中卻亮著得逞的光。
他舔了舔微腫的唇,故意問:“贏什麼?”
蕭黎深深看著晉棠,指尖拂過他泛紅的臉頰:“臣認輸,臣心悅陛下,不願陛下立後,不願陛下屬於任何人,除了臣。”
他終於說出了口。
將那不容於世的、悖逆倫常的愛意,攤開在他傾慕的少年君王面前。
晉棠笑了,再次主動吻上蕭黎的唇角,呢喃道:“早這麼說不就好了?非要朕裝病騙你,嚇你……”
蕭黎收緊手臂,將人牢牢圈在懷中,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軟與心跳,那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到實處,被滿滿的暖意填滿。
“以後不許再這樣嚇我。”蕭黎將臉埋進晉棠頸窩,嗅著他身上清淺的香氣,悶聲道。
天知道他看到那封信,以為要失去晉棠的時候,是怎樣的肝膽俱裂。
“那要看你以後還躲不躲,還跑不跑。”晉棠手指插進蕭黎髮間,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北境那麼遠,信寫得那麼規矩,一句想朕都不肯說。”
“我想你。”蕭黎抬起頭,望進晉棠眼裡,認真道,“每日每夜都想。”
“現在敢說了?”
“嗯。”蕭黎點頭,吻了吻晉棠的眉心,“以後都敢了。”
殿外,不知何時,王忠悄無聲息地合上了殿門,將一室春光與情話盡數掩住。
老內侍臉上愁雲散去,換上了欣慰的笑意,輕輕揮退了左右侍立的宮人。
春日午後的陽光穿透連綿的陰雲,暖融融地灑在宮殿的琉璃瓦上,也悄悄熘進窗欞,在那低垂的明黃帳幔上,投下溫柔的光斑。
細語呢喃,輕吻廝磨。
【作者有話要說】
所有人演了老蕭一道[吃瓜]
第107章 算大婚的番外
長熙元年, 九月。
秋光如金箔,細細篩過皇城重重琉璃瓦,簷下風鐸在漸涼的空氣裡搖盪, 泠泠聲響似玉珠落盤,一聲聲敲在宮闕深沉的寂靜裡。
暖閣內,晉棠斜倚在鋪了厚厚秋香色絨毯的臨窗榻上, 一手輕拍著懷裡剛睡醒的女兒, 一手翻著禮部呈上的元熙公主週歲慶典章程。
冊頁華美, 字跡工整, 事項羅列足有數十頁。
“太鬧。”晉棠將禮單合上,擱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葉片已鍍上金邊的西府海棠, “週歲宴, 自家人聚一聚便好,命婦朝賀,依例受禮便是,何必興師動眾, 反讓孩子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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