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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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棠當時收下了,什麼也沒說。
如今摸著這玉佩,晉棠忽然想,蕭黎此刻身上,可還有這樣的舊物相伴?
臘月廿三,小年。
宮中開始張燈結綵,準備年節,晉棠卻無甚心思,只按舊例賞賜了宮人臣工,便又埋首政務。
晚膳時,王忠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今兒是小年,您多少用些節慶的菜餚。”
晉棠看了一眼滿桌佳餚,沒什麼胃口,只隨意用了些,便讓人撤下。
“北境的物資可送到了?”晉棠問。
“前日剛有信使回報,已平安送至玄王軍中。”王忠答道,“玄王殿下收下後,命人將酒肉分賞將士,說是陛下恩典。”
晉棠點點頭,不再說話。
他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宣紙,想寫點什麼,卻遲遲沒有落筆。
窗外傳來隱約的爆竹聲,是宮外百姓在慶賀小年,聲音很遠,隔著重重宮牆,聽不真切。
晉棠想起,蕭黎信中從不說這些瑣事。
不說北境將士如何過年,不說營中可有歡笑,不說他是否也在這樣的夜晚,獨坐帳中,望著南方的星空。
那個男人將所有的溫情都剋制在規矩之內。
臘月廿八,晉棠染了風寒。
或許是連日勞累,或許是那夜在窗邊站得太久,早起時他便覺得頭疼乏力,御醫診過,說是感染風寒,需靜養。
晉棠卻不聽勸,依舊召見大臣處理政務,直到午後實在支撐不住,才被王忠苦勸著回寢殿休息。
他躺在床上渾身發冷,額頭滾燙。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那個秋日的清晨,城門外擁抱蕭黎的那一刻。
那人的懷抱很暖,帶著皮革冷硬的味道,手臂結實有力,胸膛寬闊,將他整個圈在其中,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的目光。
那一刻,晉棠不想放手。
想就這樣抱著,永遠不鬆開。
想告訴蕭黎,別走,留下來。
可最後晉棠還是鬆開了手,擺出帝王應有的姿態。
“陛下,該喝藥了。”王忠的聲音將晉棠從回憶中拉回。
晉棠睜開眼,看見王忠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藥汁站在床前。
他撐起身子,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藥很苦,苦得他眉頭緊皺。
“有信嗎?”晉棠問。
王忠知道晉棠問的是誰,搖搖頭:“回陛下,玄王殿下的信前日剛到,下一封要等正月了。”
晉棠“嗯”了一聲,重新躺下。
他忽然覺得,這風寒來得正是時候,至少在這病中,他可以暫時卸下帝王的面具,允許自己軟弱。
允許自己……想念一個人。
正月十五,上元節。
京城處處張燈結綵,宮中也有燈會。
晉棠卻站在寢殿窗前,望著夜空中升起的盞盞天燈。
那些燈飄飄搖搖,向著北方飛去。
晉棠忽然想,如果他也放一盞天燈,寫上想說的話,風會不會把它帶到北境,帶到蕭黎面前?
這個念頭讓晉棠心動了一瞬,隨即又自嘲地搖頭。
他是皇帝,不能做這樣幼稚的事。
正月廿一,蕭黎的信到了。
這次的信比以往都要厚,晉棠拆開時,指尖竟有些顫抖。
蕭黎詳細稟報了烏羅內部的最新動向:老可汗病重,幾位王子爭奪汗位,邊境因此暫時安寧。
他又寫了北境將士如何度過年節,寫了軍中舉辦的射箭比賽,寫了將士們分到陛下賞賜的酒肉時的歡欣。
信的末尾,蕭黎寫道:“上元夜,北境亦放天燈祈福,臣見燈升空,遙想京中盛景,願陛下安康,願大昭永昌。”
晉棠將這段話讀了又讀。
遙想京中盛景……
這算不算含蓄的思念?
第106章 番外·沒有系統的if線(三)
二月, 北境的風還帶著刀刃般的凜冽。
玄王府的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蕭黎眉宇間凝著的寒意。
他剛巡邊歸來, 甲冑未卸,玄色披風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親衛呈上一封京城來的加急信件,火漆封緘, 印著內侍監的徽記。
蕭黎接過, 指尖觸及信封的厚度, 心便先安了幾分——每月此時, 晉棠的信總會如期而至。
少年天子在信裡會說些朝中趣事,抱怨摺子太多,詢問北境風光, 末尾總不忘叮囑他添衣加餐。
那是蕭黎戍邊歲月裡, 最溫存的一抹亮色。
蕭黎拆開信,目光落在第一行,唇邊的柔和瞬間凍結。
不是晉棠的字跡。
是王忠代筆。
蕭黎的心勐地往下一沉,他強迫自己看下去。
王忠在信中說, 京中近日有朝臣聯名上奏,以“國本為重”“中宮不可久虛”為由, 懇請陛下擇選賢淑, 立後納妃, 為此事, 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各派系為皇后人選明爭暗鬥。
陛下本就因年節前後政務繁重, 耗損了精神, 京城又驟然遭遇倒春寒, 冷得邪乎, 既要操勞國事,又要聽那群臣子為立後之事爭執不休,內外交煎之下,竟一病不起。
信中寫道,陛下連日高燒,昏沉不醒,湯藥難進,情形頗為兇險,因陛下無法執筆,故由老奴斗膽代筆,望殿下知悉。
信紙從蕭黎指間滑落,飄飄蕩蕩,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魂魄已從軀殼裡抽離。
書房裡暖意融融,蕭黎卻覺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冰窟裡,冷得刺骨。
耳邊嗡嗡作響,王忠那些字句化成尖銳的鳴叫,反覆穿刺他的耳膜。
晉棠病了。
病得很重。
那些朝臣……他們逼他立後?他們怎麼敢!陛下才多大?他一個人撐著這江山,已經夠累了,他們還要用這種俗務去煩他、逼他!
蕭黎彎腰撿起那封信,又飛快地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尖上。
晉棠怕冷,往年倒春寒總會裹得嚴嚴實實,捧著暖爐,鼻尖凍得微紅,卻還要逞強說不冷。
如今病著,高燒不退,該有多難受?身邊是誰在照顧?湯藥是不是按時喝了?夜裡蹬了被子怎麼辦?
無數的念頭在蕭黎的腦海裡起起伏伏。
“來人!”蕭黎的聲音嘶啞破裂,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穩。
親衛應聲而入,見他臉色慘白如紙,不由心驚。
“備馬!點一百親衛,輕裝簡從,即刻隨本王回京!”蕭黎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風,露出內裡未卸的輕甲,“傳令岳霆,北境軍務暫由他全權代理!”
“殿下!”親衛統領駭然,“此刻回京?未有陛下明旨,邊將擅離駐地,此乃大忌!且近日邊境似有異動,烏羅斥候活動頻繁……”
“不必多言!”蕭黎打斷,“陛下病重,京城或有變故,本王必須回去!邊境若有戰事,嶽霆知道該怎麼做!執行命令!”
親衛統領不敢再勸:“是!”
馬蹄踏碎北境未消的凍土,揚起一路雪塵。
蕭黎一馬當先,將親衛遠遠甩在身後,玄色大氅在身後獵獵飛揚,如同搏擊風雪的鷹隼。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什麼擅離駐地,什麼朝臣非議,什麼君臣禮法,此刻全被蕭黎拋諸腦後。
日夜兼程,風餐露宿,累了便在馬上闔眼片刻,餓了就啃幾口冷硬的乾糧。
蕭黎不敢停,怕一停下,那噬心的恐慌就會將他淹沒。
當京城巍峨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蕭黎□□的駿馬已踉蹌欲倒。
守城將士認得玄王,見他這般模樣歸來,驚駭之下慌忙開門。
蕭黎入城後徑直朝著皇宮方向疾掠,宮門侍衛見是他,不敢阻攔,跪地行禮,抬頭時只見一道玄色殘影已消失在宮道深處。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每一次跳躍都牽扯著綿密的痛楚。
越是靠近晉棠的寢宮,蕭黎的腳步越是沉重,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沼澤,拖拽著他的四肢。
他害怕,怕推開那扇門,看到的是他最不願見的景象。
就在臨近寢殿的轉角,蕭黎看見了沈濟仁。
沈濟仁正提著藥箱,從寢殿內走出來,眉頭緊鎖,王忠跟在他身側,低聲說著什麼,老臉上佈滿愁雲。
“沈御醫!王忠!”蕭黎幾步衝上前,攔在兩人面前。
沈濟仁和王忠似乎沒料到蕭黎會突然出現,俱是一驚。
王忠看到蕭黎形容憔悴,喉嚨一哽。
“殿下,您怎麼回來了?”王忠顫聲道。
“陛下如何了?!”蕭黎不答,只死死盯著沈濟仁。
沈濟仁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拎著藥箱側身讓開,朝著尚醫署的方向匆匆離去。
那背影,寫滿了無力迴天。
蕭黎的血液在那一刻涼透了。
他轉向王忠,抓住老內侍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王忠!你告訴本王,陛下到底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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