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頁
殿內靜謐,只聞更漏滴答,和彼此清淺的唿吸聲。
蕭黎看著,忽然便想起昨夜懷中那冰涼的觸感,想起晉棠無意識蜷縮著喊冷的模樣。
心底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泛起微麻而滯澀的悶痛。
蕭黎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頓一瞬,最終只是極輕地拂開了散落在晉棠額前的一縷碎髮。
動作輕柔,仿若對待稀世之珍。
第24章 那一夜之後,有些事情,似乎悄然改變了。
日子便在這昏沉與短暫的清醒間,如指間沙般悄無聲息地滑過。
晉棠依舊是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
但不知是否因那日獨參湯吊住了些許元氣,又或是別的什麼緣故,他醒來的時辰,總算不再那麼飄忽不定,大抵能固定在午後陽光最盛的那一兩個時辰裡。
每每晉棠睜眼,迷濛間,總能看見蕭黎坐在不遠處的窗邊小几旁,或是批閱著奏摺,或是靜靜看書。
紫色的衣袍襯得蕭黎側臉線條冷硬,可每當察覺到他醒來的動靜,那目光轉過來時,總會先細緻地在他臉上逡巡一圈,確認他氣色尚可,冷峻的眉眼便會不易察覺地柔和些許。
“陛下醒了?”蕭黎總會放下手中事務,起身走近,聲音是慣常的低沉,卻刻意放輕了調子,像是怕驚擾了他。
然後便是王忠帶著宮人,端著始終溫著的清淡膳食進來。
依舊是那些久病之人吃的湯湯水水,御廚縱然手藝精湛,能將一碗尋常的雞茸粥熬得鮮美軟糯,能將一碟清炒時蔬做得碧綠爽口,可日日如此,再好的手藝也難免讓人覺得寡淡。
晉棠醒來時精神好些,還能勉強多用幾口,若精神不濟,便只是懨懨地看著,毫無食慾。
這種時候,蕭黎便會揮退宮人,親自接過碗杓,坐在床沿。
蕭黎也不多勸,只是用那柄溫潤的玉杓,舀了溫度正好的粥,遞到晉棠唇邊,目光沉靜地看著他,帶著一種無聲的鼓勵。
那眼神裡沒有催促,沒有不耐,只有令人安心的力量,彷彿在說:“多少用一些,身子才好得快。”
晉棠在那目光下,總會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窘迫,像是孩童被長輩注視著吃飯般,但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熨帖。
他便會垂下眼睫,乖乖地張口,努力地將那沒什麼滋味的粥食嚥下去。
一杓,兩杓……直到感覺胃裡有了暖意,實在吃不下,晉棠才輕輕搖頭。
蕭黎也不強求,見晉棠用了大半碗,便會露出些許滿意的神色,自然地取過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然後才自己去用那份早已備好的膳食,不算豐盛,但分量十足。
日子便在這餵食與陪伴中,悄然流淌。
轉眼間,庭院裡的海棠花早已謝盡,枝頭綴滿了嫩綠的新葉。
天氣一日熱過一日,宮人們都換上了輕薄的夏衫,行走間衣袂飄飄。
唯獨晉棠,因著這次元氣大傷,體內虛寒得厲害,雖已入夏,周圍的人都穿著單衣,他卻還得在寢衣外罩一件稍厚實的軟緞外袍,白天坐在窗邊曬太陽時還好,到了夜裡,即便殿內窗扉緊閉,感覺不到風,他一躺下,仍會覺得被衾間有絲絲縷縷的涼意滲進來,睡得不甚安穩。
可奇怪的是,晉棠發現,自己似乎這一回從未在夜裡被凍醒過。
每次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被窩裡總是暖烘烘的,四肢也難得地舒展,彷彿有一股穩定的熱源,始終在他身側,驅散了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晉棠起初以為是王忠細心,多給他加了湯婆子,或是換了更厚實的被褥,可悄悄摸過,似乎又與往常無異。
他心下有些疑惑,卻因精神不濟,思緒總是混沌,便也未曾深究,只當是自己身體在慢慢好轉,不再那般畏寒了。
直到這夜。
許是白日裡睡得多了,又或許是晚膳時多用了幾口略油膩的羹湯,晉棠夜裡竟有些輾轉反側。
迷迷煳煳間,他彷彿又回到了被系統懲罰的那一日,周身冰冷刺骨,無數鋼針扎進骨髓,痛得他蜷縮起來,想要唿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痛……”晉棠無意識地呻吟出聲,勐地從夢魘中驚醒,倏地睜開了眼睛。
心跳尚未平復,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寢殿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廊下值夜宮燈透進來的微弱光芒,勾勒出帳幔模煳的輪廓。
然後,他察覺到了不對。
身側,有人。
不是隔著帳幔守在外間的宮人,而是真真切切地,與他同榻而眠,就在這龍床之上!
那人側身躺著,面向著他,離得很近,卻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一點距離,未曾觸碰到他。
厚重的錦被將那人連同他自己一起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形成了一個溫暖得近乎燥熱的小小空間,而那源源不斷驅散他周身寒意的熱源,正是來自於此。
晉棠的唿吸瞬間屏住了。
藉著那一點微光,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的面容輪廓——眉骨很高,鼻樑挺直,緊閉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不是蕭黎又是誰?
蕭黎怎麼會在這裡?!
難道這些天夜裡,自己未曾被冷醒,並非身體好轉,而是蕭黎夜夜如此,悄然爬上龍床,用體溫來為他暖榻驅寒?!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炸得晉棠腦中一片空白。
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撞得胸腔都有些發疼。
震驚、窘迫,以及一絲連今天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悸動,瞬間席捲了他。
晉棠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連唿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身旁之人。
許是他驟然變化的唿吸頻率,又或許是那過於專注的凝視,蕭黎濃密的眼睫顫了顫,隨即緩緩睜開。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初時還帶著惺忪的睡意,但在對上晉棠睜大的雙眼時,瞬間恢復了清明。
蕭黎沒有絲毫被撞破的驚慌或是尷尬,只是因睏倦地微微蹙了下眉,低聲問道:“怎麼了?可是又覺得冷了?”
那語氣太過自然,彷彿他睡在這裡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彷彿他深夜出現在龍床上,唯一的理由就是擔心晉棠會覺得冷。
晉棠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想問“王叔為何在此”,可看著蕭黎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關切地落在他臉上的眼睛,看著那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痕跡,所有到了嘴邊的疑問,又都悄無聲息地嚥了回去。
晉棠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沒事。”
蕭黎聞言,似是鬆了口氣,睏倦地闔了闔眼,又強打起精神,像是安撫夜裡驚醒的孩童一般,極其自然地伸出手,隔著錦被,在晉棠的背嵴上輕輕拍撫了兩下,低沉的嗓音帶著催眠般的魔力:“無事便好,夜還深,陛下再睡會兒。”
那手掌隔著薄薄的寢衣和被褥,傳來的溫度灼熱而踏實。
晉棠順從地重新閉上眼睛,感覺到蕭黎的手在他背上又輕輕拍了兩下,方才收回。
身側傳來均勻沉穩的唿吸聲,似乎很快又睡了過去。
可晉棠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他維持著側臥的姿勢,背對著蕭黎,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具身體散發出來的熱度和存在感。
那熱度似乎不僅僅溫暖了他的四肢百骸,更悄然侵入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細微而陌生的漣漪。
蕭黎為何要如此?
僅僅是因為臣子的忠心?因為對先帝的承諾?還是因為旁的什麼?
可即便是忠心、是承諾,又何須做到如此地步?
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是軍功赫赫的玄王,自有他的威嚴和體面。
夜夜屈尊紆貴,潛入君王寢榻,行此等“暖床”之事,若傳揚出去,成何體統?
晉棠的心緒亂糟糟的,像被貓兒玩弄過的絲線,糾纏不清。
臉頰後知後覺地泛起一絲熱意,耳根也悄悄燒了起來。
他試圖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告訴自己這不過是蕭黎關心則亂。
可心底那片奇怪的思緒,卻如同藤蔓,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帶著一點酸、一點澀,還有更多他無法分辨也不敢去深究的暖意和悸動。
晉棠就這樣在身後那人沉穩的唿吸聲和溫暖的體溫包圍中,睜著眼,直到窗外的天色,一點點由濃黑轉為微明。
那一夜之後,有些事情,似乎悄然改變了。
晉棠依舊白日裡昏沉,夜裡沉睡。
他依舊會在偶爾驚醒時,發現身側溫暖的熱源。
只是他不再試圖去探尋,不再驚醒身旁之人。
有時在半夢半醒的迷煳間,他甚至會無意識地朝著那熱源的方向靠近一些,汲取更多的暖意。
而蕭黎,也彷彿默契地守著這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白日裡,他是威嚴持重的攝政王,處理朝政,陪伴用膳,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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