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頁
輕輕收攏手臂,蕭黎將懷裡這具冰冷單薄的身體抱得更緊,用自己寬闊的胸膛和溫熱的體溫,嚴絲合縫地包裹住晉棠,驅散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他的決斷是正確的。
晉棠在自己的懷裡,顫抖漸漸止息。
那緊蹙的眉心一點點舒展開,急促而不穩的唿吸也變得綿長安穩。
晉棠似乎在夢裡找到了安全的港灣,自己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臉頰蹭了蹭蕭黎的頸側,徹底安心地睡了過去,不再喊冷。
寢殿內重歸寂靜,只有兩人交織的唿吸聲,一深一淺,一沉穩一微弱,在夜色裡悄然融合。
蕭黎卻毫無睡意。
懷中人的重量輕得讓他心驚,那腰肢細得他一條手臂便能輕鬆環過,嵴背的骨骼清晰地硌著他的胸膛。
透過薄薄的衣料,蕭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嶙峋的瘦弱。
這具體身體,究竟被那詭異的“病症”磋磨到了何種地步?
蕭黎低下頭,在昏暗的光線下,凝視著晉棠近在咫尺的睡顏。
月光模煳了少年過於精緻的輪廓,卻更顯出那份病態的脆弱與蒼白,像一尊上好的白瓷胎,釉色完美,內裡卻已佈滿了細碎的裂痕,不知何時便會徹底碎裂。
心疼如同細密的蛛網,纏繞住蕭黎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難以唿吸。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個荒誕卻揮之不去的夢,想起兩個晉棠身影的交疊。
無論是哪一個,都承受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
而如今這個,正毫無防備地睡在自己的懷裡,如此脆弱。
此刻,系統正暴跳如雷。
得虧蕭黎無法聽見那來自異維度歇斯底里的叫罵聲。
系統原本看著晉棠在它的懲罰餘威下冷得瑟瑟發抖、痛苦不堪,正感到一陣扭曲的快意,盤算著等他醒來後如何進一步施壓折磨。
結果,蕭黎這個它劇本里最大的變數,又一次蠻橫地打斷了它的興奮!
【廢物!晉棠你這個沒用的廢物!離了男人你就活不了了嗎?!還有蕭黎!你這個該死的多管閒事的蠢貨!壞我好事!你們這對狗男男!都該死!統統該死!】
系統的電子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從惡毒地咒罵晉棠一個,變成了一口氣無差別地咒罵晉棠跟蕭黎兩個人。
冰冷的資料流瘋狂沖刷著晉棠沉睡的意識邊緣,卻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壁,無法再像之前那樣輕易地攪動他的夢境,更無法穿透現實,影響到那相擁而眠的兩人分毫。
它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它選中的傀儡在蕭黎的懷抱裡尋得安寧,看著它試圖摧毀的意志在溫暖中得以喘息。
這種徹底的失控和無力感,讓系統幾乎要程式錯亂。
【等著!你們都給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們的!絕對不會!】
無能狂怒的尖嘯,在晉棠沉寂的意識海外,徒勞地迴盪,最終消散於無形。
寢殿內,夜色依舊深沉。
蕭黎抱著懷中漸漸回暖的身體,感受著那平穩的唿吸一下下拂過自己的頸側,像輕柔的羽毛,帶著細微的癢意。
他始終維持著那個保護的姿態,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際,墨色悄然褪去,泛起了隱隱的、魚肚白的微光。
長夜已盡。
第23章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近乎笨拙的耐心。
晨光未透,寢殿內還沉在一片靜謐的藍灰色調裡。
蕭黎已醒了。
或者說,他本就未曾深眠。
懷中的身軀單薄,但後半夜總算不再驚悸發抖,唿吸也勻長了些許。
蕭黎小心翼翼地一寸寸收回被晉棠枕著的手臂,動作輕緩得像是怕驚擾了一場脆弱的夢境,饒是如此,起身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是讓睡夢中的晉棠無意識地蹙了蹙眉,含煳地囈語了一聲。
就這麼一聲,蕭黎的動作瞬間定格,屏息等了片刻,見晉棠並未醒來,才繼續未完的動作。
蕭黎赤足踏在冰涼的金磚地上,沒有喚人,就著窗外將明未明的熹微天光,自己動手,一件件穿戴齊整。
紫色的親王服襯得蕭黎身形愈發挺拔,也掩去了眉宇間一夜未得安枕的疲憊。
繫緊腰間玉帶時,指尖觸及那溫潤的質地,蕭黎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龍床上那團小小的隆起。
殿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隙,王忠躬身候在外面。
“陛下昨夜後半夜睡得尚算安穩。”蕭黎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晨起的微啞,“仔細伺候著,湯藥膳食都備溫著,若陛下醒了,立刻來報。”
“老奴省得,殿下放心。”王忠連連應聲,抬眼覷見蕭黎眼底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殿下,您也一夜辛苦,早膳已備在偏殿,您用些再……”
“不必。”蕭黎打斷王忠,抬步向外走去,“本王回棲梧宮洗漱,直接去前朝。”
腳步聲漸遠,融入黎明清冷的空氣裡。
王忠輕手輕腳地挪進殿內,探頭望了望裡間依舊沉睡的晉棠,見他面色雖蒼白,卻不再有昨夜那種死氣沉沉的灰敗,心下稍安,這才按蕭黎的吩咐,悄聲安排起一應事宜。
……
前朝,太極殿。
百官肅立,相較於前些時日的暗流湧動,今日殿內氣氛顯得格外老實。
榮王及其擁躉被雷霆手段清洗的餘威尚在,無人敢在這個時候觸攝政王的黴頭。
一道道奏報聲響起,多是些各地春耕、水利修繕的例行公事,偶有需要決斷之處,蕭黎或簡短批示,或交由相關部司商議,條理清晰,效率極高。
大臣們垂首聽著,心中不免感慨。
這位玄王殿下,打仗是一把好手,沒想到處理起政務來亦是這般雷厲風行,且手段老辣,先前還有人存著幾分觀望或輕視的心思,經此一事,也徹底歇了。
就在朝會將近尾聲,眾人以為今日又將平穩度過時,宗正寺卿晉懋手持玉笏,出列稟奏。
“啟稟殿下,和安公主府遞來訊息,公主殿下意欲不日啟程,返回京城,如今陛下靜養,此事還需殿下示下。”
蕭黎微微一頓,抬眸。
和安公主?晉棠那位早早出嫁,後又因與駙馬不睦而遠赴封地的堂姐?
蕭黎對此人印象不深,只記得是個性情頗為剛烈的女子,比晉棠要大上十餘歲。
當年她與駙馬和離,帶著獨子離京,多年來幾乎音訊全無,怎麼忽然就要回來了?
公主並非皇子,無涉儲位,回京居住按理說並無大礙,只是在這個當口……
蕭黎目光掃過下方垂手恭立的晉懋,以及幾位神色如常的閣老,並未從他們臉上看出什麼異樣。
略一沉吟,他蕭黎便有了決斷:“準,著宗正寺協同禮部、兵部及沿途地方官府,妥善安排和安公主返京事宜,務必確保公主殿下車駕安全,儀仗依制,不得怠慢。”
“臣,遵命。”晉懋躬身領命,退回了佇列。
此事就此定下,並未在朝堂上激起太多漣漪,畢竟一位長年不在京城的公主迴歸,在眼下這局面裡,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
……
散朝後,蕭黎未作停留,徑直返回晉棠的寢宮。
踏入殿門時,帶著一身清晨的微涼氣息。
一個小內侍迎上來,低聲道:“殿下,沈院使剛來給陛下請過脈,調整了藥方,正要喂藥呢。”
蕭黎頷首,目光已越過他,投向裡間。
沈濟仁正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王忠則小心翼翼地將昏沉中的晉棠扶起些許。
少年的頭無力地垂著,長睫緊閉,喂藥顯然進行得不太順利,褐色的藥汁順著蒼白的唇角滑下幾縷。
“給本王。”蕭黎幾步上前。
王忠愣了一下,隨即會意,連忙將手中的藥碗遞過去,自己則退開一步,騰出位置。
蕭黎在床沿坐下,動作熟稔地將晉棠攬入自己懷中,讓他靠著自己的胸膛。
他的手臂穩定而有力,恰好托住晉棠虛軟無力的嵴背和脖頸。
另一隻手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然後舀起一杓,極小心地遞到晉棠唇邊。
蕭黎的動作很慢,很有耐心。
藥汁喂進去,若見唇角有溢位,便立刻停下,用指尖捏著柔軟的細棉帕子,輕輕蘸去痕跡,再繼續下一口。
整個過程安靜而專注。
王忠在一旁垂手看著,哪怕這已不是第一次見到這般場景,心底仍忍不住嘖嘖稱奇。
這般細緻周到的伺候,莫說是天家貴胄,就是尋常百姓家裡,怕是也難找出幾個當爹的能對親兒子如此,更別說陛下跟玄王之間沒有血緣關係。
一碗藥喂完,花了將近一刻鐘。
蕭黎將空碗遞給王忠,又就著宮人端來的溫水,親自擰了帕子,替晉棠擦了擦臉和手,做完這一切,他才輕輕將人放回枕上,細緻地掖好被角。
他就這般坐在床邊,沒有立刻離開,目光落在晉棠沉睡的臉上,少年因病消瘦,下巴尖尖的,襯得那張臉愈發稚氣未脫,也愈發脆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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