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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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嚥了口唾沫,臉上血色盡失,聲音裡充滿了後怕與恐懼:“是崔小侯爺,他不知因何事觸怒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盛怒之下,拿起馬鞭便要抽他,誰知、誰知小侯爺他竟拔了佩刀,混亂中砍傷了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肩臂受傷,流了許多血,當即下令讓我等將行兇的小侯爺捆了,可、可公主殿下自己也因失血和驚怒,昏厥了過去!卑職等不敢擅專,只能、只能快馬加鞭,進宮請殿下定奪!”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幾位重臣面面相覷,臉上皆是難以置信的震駭。
崔琰砍傷和安公主?
這簡直是駭人聽聞!
子傷其母,傷的還是當今陛下的堂姐、金枝玉葉的公主。
這已不僅是家事,更是關乎皇家顏面與律法綱常的大事。
蕭黎的臉色沉了下去,眸中寒光凜冽。
他勐地站起身,紫色的蟒袍因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帶起一陣冷風。
“公主傷勢如何?現下人在何處?”
“回殿下,隨行大夫已為公主殿下止血包紮,但殿下尚未甦醒,車隊此刻停在官驛,卑職離開時,殿下……仍昏迷不醒。”衛隊長伏在地上,抖得如同風中篩糠。
蕭黎迅速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與種種疑慮,當機立斷,沉聲下令:“孫閣老,你即刻持本王手令,調尚醫署擅長外傷的御醫,火速前往官驛,務必確保和安公主性命無虞!”
“李尚書,你親自帶一隊精銳侍衛,前往官驛接管護衛,將靖安侯單獨看管,沒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王統領,你詳細寫下事發經過,不得有半分隱瞞遺漏!”
幾人深知此事關係重大,紛紛領命,匆匆而去。
蕭黎獨自立於御案之前,挺拔的身影在殿內投下長長的陰影。
他望著窗外明媚得過分的陽光,眼神卻幽深得不見底。
和安公主突然返京……
崔琰拔刀傷母……
這看似突兀的變故背後,是否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
無論是什麼,都不能傷到陛下。
第26章 正是本應在寢宮靜養的皇帝,晉棠。
殿內靜了片刻, 只聞窗外隱約的蟬鳴。
蕭黎垂眸,目光落在攤開的江南鹽務章程上,墨跡未乾。
和安公主……崔琰……
這兩個於他而言僅是宗室名冊上兩個模煳名號的存在, 竟以如此方式撞入眼前。
此事關乎皇室顏面,需得謹慎,絕不能驚擾了寢殿裡那位尚在病中的人, 御醫說了, 要靜養。
“玄七。”蕭黎開口。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 悄無聲息地自殿柱陰影中顯現, 單膝跪地,垂首聽令。
此人乃是蕭黎麾下玄甲衛的統領之一,最是心腹得力。
“你親自帶人去查, 崔琰因何跟和安公主起衝突, 以至於砍傷公主。”蕭黎下令。
玄七正要領命,蕭黎又道:“無本王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打擾公主休養,尤其是崔家人。”
蕭黎刻意強調了不得探視, 既是保全公主尊嚴與安全,亦是暫時隔絕內外, 避免節外生枝, 更深一層, 是防止有人藉著探病之名, 利用此事再生事端。
這京城的水, 從來就沒清過, 他不能讓任何可能的波瀾, 驚擾到晉棠。
“屬下明白。”玄七聲音平穩無波, 如同他執行過的無數次任務一樣, 只問結果,不問緣由,他略一頷首,身影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蕭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捲鹽務章程上,指尖無意識地在“漕運”二字上輕輕一點。
江南鹽稅,北江春汛,如今再加上宗室這攤汙糟事……樁樁件件,都需他費神打理。
蕭黎揉了揉刺痛的眉心,那裡因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而隱隱作痛。
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昨夜晉棠沉睡的模樣,蒼白、安靜,唿吸輕得彷彿下一刻就會斷絕。
每一次見到晉棠那般了無生氣的樣子,蕭黎都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剮了一下,先帝臨終前的囑託言猶在耳,而那份超越臣子本分,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焦灼與疼惜,更是日夜啃噬著他。
必須穩住朝局,必須掃清一切障礙,任何可能帶來動盪的因素,都要扼殺在萌芽狀態。
崔琰此事,看似是宗室內部的家務事,但牽涉到公主、侯爵,又是在這個陛下久病之時,一個處理不當,便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掀起風浪。
……
崔琰是被玄甲衛反剪雙臂,一路掙扎扭動著押進太極殿的。
不同於普通侍衛的顧忌,玄甲衛下手精準而強硬,既讓他無法掙脫,又不會留下明顯外傷,只是那被壓制的感覺顯然激怒了這無法無天的少年。
崔琰人雖不大,力氣卻不小,一路上罵罵咧咧,汙言穢語層出不窮,聽得沿途遇見的宮人膽戰心驚,紛紛避讓。
那罵聲尖利,又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內容骯髒得不堪入耳,什麼“下賤坯子”、“狗東西”、“小爺早晚砍了你們的狗頭”……一聲聲迴盪在莊嚴的宮道間。
到了太極殿前,漢白玉階冰冷,日光晃眼,殿內肅穆的氣氛如同實質般壓來,總算讓崔琰收斂了些許張狂,但那雙眼睛裡依舊燃著不服管的野火,惡狠狠地瞪著押解他的玄甲衛。
兩名玄甲衛面無表情,幾乎是將他半提半架地弄進了大殿。
殿內光線微暗,鎏金蟠龍柱矗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一道道或驚愕、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崔琰身上。
高臺御座空懸,其下首設了一座,玄王蕭黎便端坐其上,紫色蟒袍襯得他面容冷峻,如同北境不化的積雪,寒意迫人。
崔琰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心下先怯了三分,但旋即又被一股被壓制後的惱怒取代,他用力掙了掙,紋絲不動,反而被玄甲衛在臂彎處不輕不重地一按,痠麻感瞬間竄遍半身,迫使他發出一聲悶哼,姿態更顯狼狽。
“跪下!”玄甲衛低喝。
崔琰梗著脖子,疼得齜牙咧嘴,卻仍強撐著揚起下巴,挑釁似的看向蕭黎。
他年紀小,身量未足,站在一群沉穩持重的官員中間,顯得格外突兀,卻也因這份突兀,更透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帳勁兒。
孫閣老實在看不過眼,他乃三朝元老,最重禮法規矩,見此情形,鬚髮皆張,上前一步,沉聲訓斥:“放肆!此乃太極殿,陛下雖未臨朝,亦是商議國事之神聖所在!豈容你在此造次?見了攝政王,還不速速跪拜行禮!”
許多重視禮節的官員紛紛點頭,眉頭緊鎖,看著崔琰的眼神裡滿是嫌惡。
崔琰被孫閣老吼得一怔,又被玄甲衛壓制著,氣焰稍挫,但隨即竟嗤笑出聲。
他上下打量著蕭黎,眼神輕蔑揚著那張尚帶稚氣卻寫滿跋扈的臉,聲音因疼痛和憤怒而更加尖刻:“攝政王?呵,不過是個異姓王罷了,即便陛下稱你一聲王叔,你身上流的也不是我晉氏皇族的血!我可是陛下的外甥,身上流著皇室的血脈!你憑什麼受我的拜?”
崔琰這話一出,滿殿譁然!。
不管蕭黎出身如何,他是先帝結義兄弟,是當今聖上昏迷前親口任命、昭告天下的監國攝政王,手持國璽,權同皇帝,見攝政王如見陛下,這是朝野共識。
崔琰此言,已不僅是怠慢蕭黎,簡直是將陛下的權威也踩在了腳下!
“狂妄!”禮部一位侍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崔琰,“黃口小兒,安敢如此無禮!攝政王乃先帝託孤之臣,陛下親封,豈是你能輕慢的!”
“簡直不將陛下放在眼裡!”幾位御史也按捺不住,出列厲聲呵斥。
殿內一時群情激憤,若不是在御前,怕是早有脾氣火爆的官員要衝上去教訓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了。
蕭黎始終未語,冷眼看著崔琰表演,如同看一場蹩腳的鬧劇。
待殿內斥責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本王是否受得起你的拜,不由你定,本王只問你,為何持刀砍傷和安公主?她可是你母親。”
提及此事,崔琰臉上非但毫無愧悔之色,反而湧起一股被揭短的戾氣,他像是被戳到了痛處,聲音愈發尖利,甚至帶著幾分扭曲的恨意:“為什麼?怪只怪她多管閒事!我的事,何時輪到她來指手畫腳?她活該!”
“你!”禮部那幾位官員險些背過氣去,一個個面紅耳赤,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若非殘存的理智和玄甲衛冰冷的目光提醒著他們,只怕真要不管不顧衝上前,與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拼了。
弒母傷親,放在民間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放在天家,更是駭人聽聞,他竟還如此理直氣壯!
蕭黎不再看那狀若瘋犬的少年,目光轉向殿中眾臣,聲音沉冷,一字一句,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眾卿都聽見了,靖安侯崔琰,殿前失儀,口出狂言,蔑視君上,此為其一,持刀傷母,忤逆不孝,毫無悔意,此為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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