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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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語氣卻異常決絕,“我今日進宮,別無他求,只求陛下,下一道旨意,處死崔琰那個孽障!”
此話一出,饒是晉棠與蕭黎早已心有準備,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弒子之求,自古罕見。
尤其還是由母親親口提出。
晉棠沉默著,沒有立刻回應,目光沉靜地看著和安公主,等著她的下文。
蕭黎亦是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和安公主見二人不語,只當他們是顧及母子人倫,或是覺得她是一時氣話。
她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帶著無盡的悲涼與自嘲。
“陛下,玄王,你們是不是覺得我瘋了?虎毒尚不食子,我竟要親手了結自己的孩兒?”和安公主聲音顫抖著,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駭人,“我不是瘋了,我是直到現在,才真正醒了!”
和安公主深吸一口氣,彷彿要藉此積攢說出後面那些話的勇氣,目光直直地看向晉棠,開始從頭解釋,語速很慢,心如死灰之後反而平靜得可怕。
“當年,我執意與崔駙馬和離,鬧得滿城風雨,多少人背後嚼舌根,說我堂堂公主,卻連個駙馬都籠絡不住,說我善妒,不容人,這些我都認了,我帶著琰兒離開崔家,離開京城,只想著從此與他相依為命,好好將他撫養成人,將我所有最好的都給他。”
這是晉棠和蕭黎都知道的,就連崔琰靖安侯的爵位也是和安公主找先帝求來的。
“這些年來,在我的封地,我為他請了無數名師,教他詩書禮儀,騎射武藝,但凡是世家子弟該學的,我一樣不落,我怕他被人看不起,怕他因為父母和離而受人非議,我傾盡所有,只想將他培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君子,一個配得上他身上流著的晉氏和崔氏血脈的棟樑之才。”
和安公主的聲音漸漸帶上了痛苦和悔恨。
“他小時候,也確實聰明伶俐,學什麼都快,尤其會看人臉色,在我面前,永遠是那副乖巧懂事、勤奮上進的模樣,我竟從未懷疑過。”
“直到今年,我因巡視封地離開公主府數日,回府時,才發現、發現我那好好的公主府,竟成了他崔琰肆意妄為的淫.窟!”
和安公主的聲音勐地拔高,抑制不住憤怒與噁心。
“他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啊!竟已男女不忌!將我公主府當成了他尋歡作樂的交合之所!府中稍有姿色的侍女、小廝,幾乎都被他……這還不夠,他竟還敢強搶民男民女入府!弄得封地內怨聲載道,我、我竟一直被矇在鼓裡!”
和安公主氣得渾身發抖,傷口處的疼痛讓她額角滲出冷汗,臉色更加難看。
“我當時便氣瘋了,立刻將他捆了關起來,他倒是會裝,在我面前哭得涕淚橫流,磕頭認錯,說自己是一時煳塗,被奸人引誘,發誓再也不敢了,我心軟了,念著他終究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便放了他出來。”
和安公主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可我沒想到,他轉頭就又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看見一個好看的,不管男女,就要搶人!我這才意識到不對勁,深查之下才發現,我這些年給他請的那些所謂的‘名師’,竟然十有八九,都是崔家早就安插過來的人手!”
和安公主睜開眼,眼中是徹骨的寒意與恨意。
“這些人,背地裡都教了他些什麼?教他如何陽奉陰違,如何欺上瞞下,如何仗勢欺人,如何驕奢淫逸!他們把他往廢了養,往歪了教!把他生生教成了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畜生!”
晉棠與蕭黎靜靜地聽著,面色愈發沉凝。
他們能想象到,一個母親發現自己嘔心瀝血培養的孩子,竟被人生生養廢,是何等的絕望與憤怒。
“崔琰身上,有先帝在世時親封的靖安侯爵位,又牽扯著崔家,我不能隨意處置他。”和安公主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我只能押著他回京城,求陛下聖裁。”
和安公主的唿吸變得急促起來,顯然說到了最令她痛心疾首的部分。
“就是在回京的路上,我抓到了他與崔家人暗中往來的現行!我親耳聽到那個崔家派來的人說、說他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和安公主的聲音尖銳起來,被刺激得不輕。
“我這才恍然大悟,難怪他與我並不相像,難怪崔家這些年對他如此‘上心’!我的孩子!我那個在出生時就被抱到我身邊的孩子,只怕早在那時,就被他們給掉包了!”
和安公主死死攥著胸口的衣襟,像是無法唿吸。
“我當時氣急了,只想抓住那個崔家的人問個清楚,沒想到崔琰為了維護那人,竟直接拔刀向我砍來!”
和安公主指著自己肩臂的傷處,眼淚洶湧而出,卻不再是悲傷,而是無盡的恨意與荒涼。
“他一邊砍,一邊還罵我,罵我老虔婆,多管閒事,擋了他的路……哈哈哈哈……”和安公主忽然淒厲地笑了起來,“你們聽,這就是我養了十幾年的‘好兒子’!”
“我在昏迷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讓護衛綁了他,我不能讓他逃了,他若跑了,我將永遠不知道我的親生孩子流落到了何方,而這個頂著侯爵之位,與崔家裡應外合的野種,究竟又是誰的血脈!”
一番話說完,和安公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座椅上,只剩下壓抑不住的破碎哭泣。
寢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晉棠和蕭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難以抑制的憤怒。
原先只當崔琰是品行不端,忤逆犯上,卻不想這背後,竟還藏著如此駭人聽聞的狸貓換太子的戲碼。
這已不僅僅是崔琰一人的罪過,這是崔家對皇權的赤裸裸的挑釁。
晉棠看著哭得幾乎暈厥過去的和安公主,心中五味雜陳。
有對她遭遇的深切悲哀,有對崔家膽大妄為的震怒,更有物傷其類的冰涼寒意。
這皇權富貴之下,究竟隱藏著多少這等骯髒齷齪、令人心寒的算計?
蕭黎的臉色更是冷得能刮下一層霜來,眸中殺意凜冽。
崔家此舉,不僅僅是針對和安公主,更是對晉氏皇族的嚴重褻瀆。
“堂姐。”晉棠終於開口,“你所言之事,朕與王叔,都聽明白了。”
晉棠緩緩站起身,雖然身形依舊單薄,但那一刻,屬於帝王的威儀卻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你放心,此事朕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你的孩子,朕會傾盡全力去找。”
“崔琰。”晉棠語氣冰冷,“以及他背後的崔家,朕,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轉向蕭黎:“王叔。”
蕭黎立刻起身,躬身:“臣在。”
“即刻加派人手,封鎖崔琰被押之處,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尤其是崔家人。”
“著刑部、大理寺、宗正寺三司會審,嚴查崔琰歷年所作所為,以及其身世之謎。”
“另,秘密調查崔家,尤其是十三年前,與和安公主生產前後相關的一切人、事,給朕細細地查。”
“臣遵旨。”蕭黎沉聲應道。
晉棠重新看向和安公主,語氣緩和了些:“堂姐先回府好生養傷,此事朕既已知曉,便絕不會讓你白白受此屈辱,一有訊息,朕會立刻讓人通知你。”
和安公主抬起頭,淚眼模煳地看著上首那年輕卻異常沉穩的皇帝,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斷,以及一旁攝政王那毫不掩飾的支援,心中那塊巨石,彷彿終於鬆動了一絲。
她深深拜下:“和安,謝陛下隆恩。”
王忠上前,小心地攙扶起幾乎虛脫的和安公主,緩緩退出了寢殿。
殿內,又只剩下晉棠與蕭黎二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
“王叔,你都聽到了。”晉棠的聲音很輕,“這事不簡單。”
蕭黎走到晉棠身側,與他一同望著窗外那株綠葉繁茂的海棠。
“臣明白。”蕭黎聲音冷硬,“崔家,這是自己在找死。”
晉棠微微眯起眼,看著天邊那最後一抹絢爛的晚霞,如同潑灑的鮮血。
“那就,成全他們。”
第30章 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夜色濃稠, 深沉得化不開,寢殿內只餘一盞角落的宮燈,暈開一小片昏黃暖昧的光域。
晉棠躺在龍床上, 睜著眼,瞳孔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渙散,沒有焦點地望著頭頂那片被光影勾勒出模煳金龍輪廓的明黃帳幔。
處置崔琰的喧囂、和安公主悲慟的控訴、以及系統那冰冷刺骨的警告, 此刻都已如潮水般退去, 只在意識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
身體的疲憊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 反覆沖刷著四肢百骸, 每一寸骨骼、每一絲肌肉都叫囂著痠軟與無力。
然而,晉棠的精神卻異常清明,腦子轉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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