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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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倒是好大的臉面。”蕭黎的聲音冷沉,“崔琰做出此等忤逆狂悖、辱及君上之事,他們不思嚴厲管教、躬身請罪,竟還有臉遞摺子求情?說什麼‘崔家子’?”
蕭黎語氣裡的譏誚幾乎要滿溢位來:“崔家好歹也是自前朝便傳承數代,自詡詩禮傳家的清流世家,族中子弟不說個個成器,總該知禮義廉恥,如今出了這麼一個後輩,不思清理門戶,反而急吼吼地跳出來保全,他們自己不覺得可恥嗎?”
還世家呢,就這玩意兒?
蕭黎心底嗤笑。
他轉向晉棠,想知道晉棠的打算。
此事看似是崔琰一人之過,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
它關乎皇家顏面,更關乎晉棠身為天子的威嚴,絕非尋常宗室子弟間的糾紛可比。
晉棠自然是不可能放過崔琰的。
且不說崔琰膽大包天,調戲竟敢調戲到他這個皇帝頭上,實屬忤逆狂徒,觸犯天威,罪不容誅,單就他在與和安公主爭執時,竟喪心病狂到拔刀砍傷自己親生母親這一條,便是畜生行徑,天理難容。
若是念在什麼“崔家子”、“公主獨子”的份上輕輕放過,莫說皇帝的臉面無處擱,便是這世間最基本的倫常綱紀都要被人恥笑顛覆了,屆時,天下人會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他這個皇帝?
更何況,崔琰自和安公主和離之後,便一直跟著公主生活,這些年與崔家明面上並無多少往來,如今人剛一出事,崔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以“崔家子”的名義求情,其用意絕非保一個不成器的子弟那麼簡單。
大昭立國以來,歷經數代帝王,對盤踞地方、把持朝政、聯姻結黨的世家極盡打壓之能事,先帝在位時,更是手段頻出,費了多少心力,明升暗降,分化瓦解,好不容易才將世家那不可一世的風頭按了下去,將他們手中的權柄收回中央大半,豈能因崔琰一事,讓這些世家以為有機可乘,重新蠢蠢欲動起來?
只怕保崔琰是假,藉此事試探這個“病弱”皇帝的底線和心思,試探如今朝堂的風向,才是真。
晉棠想起系統,想起那些被迫妥協、身不由己的日子,想起那些仗著有點能量就逼人作惡、視蒼生如草芥的所謂“規則”,心中對世家這種盤根錯節、慣會倚仗勢力威逼利誘的集團,更是厭煩到了極點。
世家與系統,在某些層面上,又何其相似?
思及此,晉棠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坐在下首的蕭黎。
午後愈發傾斜的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在蕭黎輪廓分明、線條硬朗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發沉穩。
那雙深邃的眸子正專注地看著自己,沉靜如水,卻又彷彿蘊藏著萬千鋒芒,在耐心地等待著他的決斷,沒有絲毫猶疑。
一股莫名的衝動悄然湧上心頭。
晉棠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在蒼白得近乎脆弱的臉上,像雪上偶然掠過的微光,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卻又藏著鋒銳試探。
“王叔。”晉棠語調微微上挑,“你說……崔家此舉,是試探朕,又何嘗不是在試探你這位總攬朝政的攝政王?”
晉棠看著蕭黎瞬間變得更加銳利的眼神,繼續緩聲道:“他們想知道,朕這個皇帝,和你這位攝政王,在面對他們這些世家時,態度究竟如何,底線又在哪裡。”
他身體微微前傾,月光色的寬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聲音壓得低了些:“王叔,朕問你,你敢不敢就藉著崔琰這件事,就此跟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撕破臉,真刀真槍地對著幹一場?”
這話問得極其突然,也極其大膽,甚至有幾分瘋狂。
蕭黎聞言,身形未動,臉上的神色卻驟然變得鄭重無比,他深深凝視著明明無比虛弱,眼底卻燃著幽暗火苗的年輕帝王。
沒有立刻回答,蕭黎極其鄭重地站起身,動作間帶起的風,拂動了他紫色王袍的衣角。
然後,在晉棠微微怔住的目光中,蕭黎單膝跪了下去。
只見蕭黎抬起頭,目光堅定:“陛下,臣之權柄,皆由陛下所賜,臣之志向,亦與陛下同心。”
“只要陛下一聲令下,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臣,願為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
蕭黎的聲音斬釘截鐵:“便是陛下要臣帶兵,血洗那些不識時務的世家門庭,臣也絕不會眨一下眼。”
“陛下之劍所指,便是臣兵鋒所向。”
寢殿內一時靜極。
只有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夏蟬,還在一聲聲嘶鳴著。
晉棠看著跪在眼前,姿態卑微卻氣勢如山的身影,看著那雙眼中毫無保留的忠誠與決絕,心中那塊因系統掣肘、因沉痾病情、因朝堂紛爭、因世家試探而始終壓著的巨石,彷彿被一隻無形卻無比有力的手穩穩托住,甚至輕輕挪開了一角。
一直緊繃的肩頸線條鬆弛了幾分。
輕輕籲出一口氣,晉棠將身體更放鬆地靠回身後柔軟的錦緞軟枕上,蒼白的臉上,那抹極淡的笑意更真切了幾分,眼底深處那簇幽暗的火苗,似乎也燃得更旺了一些。
“好。”晉棠低聲說。
他的目光越過依舊跪地的蕭黎,望向窗外那片被夏日陽光照耀得綠意盎然的庭院。
“有王叔這句話,朕便放心了。”
晉棠復又垂下眼簾,看著手中那杯早已微涼的茶水,水面倒映著支摘窗的格子光影,細碎而迷離。
“既然如此。”晉棠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無,“那便從崔琰開始吧。”
“朕倒要看看,這把火點起來,最先燒痛的,會是誰。”
第29章 弒子之求,自古罕見。
殿內一時靜極, 唯有窗外蟬鳴不休,襯得這方天地愈發凝滯。
晉棠那句“從崔琰開始”的餘音彷彿還在樑柱間縈繞。
他微微向後靠進軟枕,日光在他過於蒼白的臉上流轉, 長睫垂下,掩去眸底翻湧的思緒。
蕭黎依舊單膝跪地,無聲地表明著他的立場。
君臣二人, 在這一刻, 達成了無言的默契。
恰在此時, 殿外傳來王忠刻意放重了些的腳步聲, 以及他壓低了的稟報聲:“陛下,殿下,和安公主在外求見。”
晉棠與蕭黎對視一眼, 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來了。
比預想的還要快些。
看來這位和安公主, 是鐵了心要立刻了結此事,連多等幾日養養精神都不肯。
“準。”晉棠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又迅速被斂起, 恢復了平靜。
蕭黎也順勢起身,重新坐回椅中, 只是那姿態, 已從方才議事的專注, 轉為了更為冷峻的姿態。
王忠躬身退下, 不多時, 便引著一人緩緩步入殿內。
來人正是和安公主。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靛藍色宮裝, 料子是上好的蘇錦, 卻並無多少繁複紋飾, 只在裙襬處用銀線繡著幾叢清雅的蘭草。
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圓髻, 簪著兩支白玉簪子,除此以外,周身再無半點珠翠。
和安公主的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即便敷了薄粉,也難掩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憔悴與衰頹。
最顯眼的是她左邊肩臂處,那即使穿著衣物也能看出不甚自然的微微隆起與僵硬,顯然是傷口包紮後的痕跡。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虛浮無力,需要身後跟著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在旁虛扶著。
一進殿,和安公主的目光便先落在了上首的晉棠身上。
看到那張年輕卻毫無血色的臉,此刻卻沉靜如水的眼睛時,她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和安公主掙脫了侍女的攙扶,幾乎是踉蹌著撲到殿中,朝著晉棠的方向,深深地拜伏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陛下!陛下……”她哽咽著,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憤怒與絕望,泣不成聲,“求陛下做主啊!”
那哭聲悲慟,聽得一旁的王忠都忍不住側過臉,暗暗嘆了口氣。
晉棠看著和安公主這副模樣,眉頭蹙了一下。
他聽王忠說起的和安公主,雖非絕色,但也是宗室裡出了名的明豔爽利,帶著天家女獨有的那份驕矜與氣度。
可眼前這個形容枯藁、痛哭失聲的婦人,與王忠所說,全然不像是一個人。
歲月的磋磨,不如意的婚姻,親生骨肉的忤逆……竟能將一個人改變至此。
“堂姐不必如此,起來說話。”晉棠的聲音放緩了些,示意王忠,“賜座。”
王忠連忙搬了張鋪著軟墊的凳子過來,放在和安公主身側。
侍女也趕緊上前,將她攙扶起來。
和安公主用帕子死死捂著嘴,壓抑著喉嚨裡的嗚咽,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好半晌,才勉強止住哭聲,抬起一雙紅腫不堪的眼睛,望向晉棠,又看了看一旁面色冷峻的蕭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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