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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躬身立在榻邊,低聲將崔家再次遞話求見, 以及朝中幾位與崔家有姻親舊故的官員隱晦的探詢, 一一稟明。

晉棠聽著,眼睫都未抬一下,只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尾音拖得有些懶散, 像午後被曬蔫的花。

“朕身子不適,誰都不見。”晉棠聲音低啞, “崔家的事, 自有三司審理, 朕乏得很, 不想理會。”

王忠心領神會, 應了聲“是”, 悄無聲息地退出去打發那些不死心的人。

殿內又恢復了沉寂, 只剩下更漏綿長而單調的滴答聲。

晉棠閉上眼, 腦海裡卻並非一片空白。

刑部、大理寺、宗正寺那三司會審, 進度如何,他心中有數,崔琰在牢裡受了些什麼,他不過問,只讓人把控著分寸,別真弄死了,畢竟和安公主那邊,還有話要問。

派去暗查十三年前舊事的人,如同石沉大海,尚未有迴音,晉棠並不急,十幾年都等了,不差這三兩日。

橫豎如今在大牢裡捱日子受刑的不是他,是崔琰那個作孽的東西。

晉棠晾著崔家,晾著所有伸長脖子觀望的人,端的是八風不動的沉靜,內裡卻已將接下來的幾步棋,在腦中推演了無數遍。

又靜養了一日,待到暑氣最盛的黃昏,天際燒起大片絢爛的晚霞,將宮牆殿宇都染上一層暖融的橘金色。

晉棠才彷彿終於被這暮色勾起了一絲精神,吩咐王忠:“去請王叔過來,再去御花園荷塘邊的水榭擺上些消暑的吃食玩意兒,朕悶了幾日,想去透透氣。”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又添了一句:“把謝家、王家、鄭家那幾位素有才名的公子也請來,人多,熱鬧些。”

王忠一一記下,立刻著手去辦。

荷塘在御花園深處,接天蓮葉無窮碧,映著將落未落的夕陽,風過處,掀起層層疊疊的綠浪,送來帶著水汽與清荷芬芳的涼風,驅散了惱人的暑熱。

水榭臨水而建,四面通透,垂著細竹簾,既遮了部分斜陽,又不礙觀景。

內裡早已佈置妥當,冰鑑裡鎮著瓜果,案几上擺著精緻的糕點、清爽的蓮羹、新剝的蓮子菱角,並幾樣下酒的冷碟。

一旁還備了琴、笛等樂器,以及投壺、雙陸等玩意兒。

被邀請的幾位公子很快便到了。

謝家來的正是那位以書畫雙絕、性情疏朗聞名的三公子,謝蘭徵,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長衫,眉目清俊,步履從容,自帶一股書卷清氣。

王家來的則是嫡出的二公子王鶴卿,擅音律,尤精琴藝,素有“琴中君子”雅稱,人如其名,風姿挺拔,如鶴獨立。

鄭家來的是長房的幼子鄭元琢,年紀最輕,卻以詩才敏捷、言辭風趣著稱,一雙眼睛靈動有神,未語先帶三分笑。

幾人皆是世家這一代中備受矚目,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子弟,平日裡亦有往來,彼此不算陌生,此刻被陛下同時召來這水榭消夏,心中不免都有些訝異與揣測,面上卻絲毫不露,只依禮向早已等候在此的晉棠和蕭黎行禮問安。

“都平身吧,今日不必拘禮,隨意坐。”晉棠靠在鋪了軟墊的寬大坐榻上,身上依舊是常服,臉色在暮色與水光的映襯下,顯得比前兩日好了些許,但那份清瘦與單薄,依舊顯而易見。

蕭黎就坐在他身側不遠處的椅子上,他並未多言,只目光平靜地掃過幾位公子,算是打過招唿,便自顧自執起一杯冰鎮過的梅子釀,慢慢啜飲。

氣氛起初因著帝王的在場,以及攝政王那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而略顯凝滯。

但晉棠似乎真的只是來找人陪著消遣的。

他先是指著案上的瓜果點心,讓眾人自取,又笑著對王鶴卿道:“久聞王二公子琴技超絕,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聞?”

王鶴卿自然起身應下,在水榭中央早已備好的琴案前坐下,淨手焚香,指尖輕撥,一曲《風荷》便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琴音清越,與窗外風吹荷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蛙鳴交織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諧,驅散了尷尬。

一曲終了,晉棠撫掌稱讚,又讓鄭元琢即景賦詩。

鄭元琢略一思索,便口佔一首七絕,辭藻清麗,意境靈動,將眼前荷塘暮色描繪得如在眼前。

謝蘭徵則在一旁鋪開宣紙,即興揮毫,畫了一幅《水榭消夏圖》,筆觸灑脫,墨色淋漓,將眾人神態、水榭風光捕捉得惟妙惟肖。

晉棠看著,笑著點評幾句,又吩咐王忠執壺,為幾人斟了杯冰釀。

一時間,水榭內琴聲、笑語、談論聲不絕於耳,夾雜著杯盤輕碰的脆響,倒真是一派世家公子閒雅聚會的其樂融融。

蕭黎始終安靜地坐在一旁,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看著,偶爾在晉棠目光掃過來時,與他交換一個旁人難以察覺的眼神。

他深知晉棠此舉絕非單純玩樂,故而雖放任他與這些年輕公子說笑,心神卻時刻留意著,不曾有半分鬆懈。

茶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

晉棠似乎也被這輕鬆的氛圍感染,蒼白的臉上泛起些許薄紅,他執著箸尖,輕輕撥弄著碟中一顆瑩白的蓮子,像是隨口提起般:“說起來,近日京城裡頗不太平,崔琰的事,諸位想必也有所耳聞吧?”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方才的談笑風生如同被無形的薄冰覆蓋。

謝蘭徵放下手中的茶杯,王鶴卿撫琴的手指微微一頓,鄭元琢臉上慣有的笑意也收斂了幾分。

他們都不是蠢人,陛下今日召他們前來,果然不只是消夏聽曲那麼簡單。

崔琰之事,如今在京城世家圈子裡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其忤逆狂悖、身世存疑,乃至牽扯出的崔家昔日算計,無不是駭人聽聞,又敏感至極。

誰都知道這是趟渾水,沾上了便是麻煩。

如今陛下親口問起,態度難辨。

晉棠將幾人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也不催促,只慢條斯理地將那顆蓮子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著,等待他們的回答。

謝蘭徵最先開口,他姿態從容,語氣平和:“回陛下,臣等確有所聞,只是此事牽涉頗深,細節唯有陛下與三司明察,臣等不敢妄加揣測。”

他避開了直接評價崔琰或崔家,只強調依法依規,態度謹慎而中立。

王鶴卿隨之點頭,聲音清越:“蘭徵兄所言極是,天理昭昭,律法森嚴,陛下與攝政王明鑑萬里,自有公斷。”一下將皮球輕輕踢回給晉棠和蕭黎,表明王家相信朝廷的處置。

鄭元琢則笑嘻嘻地介面,帶著點少年人的“耿直”:“陛下,那崔小侯爺行事……著實令人瞠目,臣聽聞時,還只當是市井謠傳呢。”

少年看似只是感慨崔琰的個人行為不堪,卻巧妙地將崔家從這件事裡暫時摘了出去,只論其人,不及其他。

三人回答雖側重點不同,但意思卻出奇地一致:崔琰是崔琰,崔家是崔家,此事自有朝廷法度,他們身為臣子,不敢亦不願多言。

潛臺詞便是,陛下您想怎麼處置崔琰,我們沒意見,至於崔家……只要不牽連過廣,我們幾家,暫時不會為了一個品行不端的崔琰,去觸怒天威。

姻親算什麼?在家族利益和皇權態度面前,一個來路不明且註定被捨棄的棋子,實在不值一提。

晉棠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指尖在冰涼的瓷盞邊緣輕輕摩挲。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精不會輕易表態,他們要的,就是他們此刻的“劃清界限”和“默許”。

只要這幾家最有分量的世家不聯手保崔家,他接下來的動作,阻力就會小很多。

“是啊,天理昭昭,律法森嚴。”晉棠重複了一遍王鶴卿的話,語氣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朕也希望,此案能儘快水落石出,毋枉毋縱。”

晉棠抬起眼,目光掠過水榭外沉入暮色的荷塘,最後落在身邊蕭黎沉靜的側臉上,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帶著點倦意。

“這荷香甚好,琴音也妙,”晉棠轉而笑道,“只是朕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有勞諸位陪朕消磨這半日時光。”

幾位公子如蒙大赦,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連忙起身,恭敬行禮告退。

待他們離去,水榭內只剩下晉棠與蕭黎二人,還有侍立在一旁的王忠及幾個心腹宮人。

晚風穿過水榭,帶著荷塘的溼潤清氣,吹動了晉棠額前的碎髮。

他卸下了方才在人前的些許強撐,整個人的重量彷彿都倚靠在了柔軟的墊子裡,側過頭,看向蕭黎。

蕭黎不知何時已走到晉棠榻邊,將一杯剛好能入口的參茶遞到他手邊。

“試探完了?”蕭黎的聲音低沉,在這靜謐的暮色裡,顯得格外安穩。

晉棠接過茶盞,指尖觸及他溫熱的掌心,微微一蜷。

“嗯。”晉棠應了一聲,低頭小口喝著參茶,溫熱液體滑入喉嚨,滋養著因方才費神周旋而有些乾澀的臟腑,“謝家謹慎,王家圓滑,鄭家那個看似跳脫,心裡門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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