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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盞,抬眼望進蕭黎深邃的眸子裡:“至少,他們不會跟崔家綁在一起。”

這就夠了。

蕭黎看著晉棠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眉頭蹙了一下:“目的既達,便回去歇著吧,此處風大。”

晉棠搖了搖頭,目光投向水榭外。

最後一抹霞光已然隱沒,墨藍色的天幕上綴上了幾顆疏星,一彎新月如鉤,清輝灑在無邊的荷葉上,泛著朦朧的微光。

蛙聲與蟲鳴比黃昏時更響亮了些,交織成夏夜獨有的樂章。

“再坐一會兒。”晉棠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片寧靜,“這裡,比寢殿裡舒服。”

沒有藥味,沒有揮之不去的沉悶,只有鮮活的水汽、草木的唿吸,和身側之人沉穩令人心安的存在。

蕭黎不再勸,只沉默地在晉棠身邊坐下,將他膝上滑落些許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蓋嚴實。

水榭內再無言語。

一個靜靜望著荷塘月色,一個默默守護在側。

冰鑑裡的寒氣絲絲縷縷地散著,抵消了夏夜的悶熱。

不知過了多久,晉棠的唿吸變得均勻綿長,竟是靠著引枕,在這荷風月色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蕭黎側過頭,藉著星月微光,凝視著晉棠沉睡的容顏,那般安靜,彷彿卸下了所有重擔,卻又脆弱得如同月光下透明的琉璃。

他伸出手,極輕極緩地將晉棠被風吹到臉頰的一縷髮絲拂開,指尖觸及那微涼的皮膚,停留了一瞬,終是收回。

夜漸深,荷香濃,蟬鳴噪。

【作者有話要說】

幼稚權謀!勿要當真[比心]

第32章 “夜涼,陛下當心身子。”

殿內燭火搖曳, 將人影拉長,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上,明明滅滅, 如同此刻殿內沉寂而暗流湧動的心緒。

晉棠一直沒什麼動靜,靜靜地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簷下宮燈的光暈透過雕花窗欞, 在晉棠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淺淺的影子, 更添幾分脆弱與莫測。

蕭黎坐在離他不遠不近的紫檀木圈椅裡, 手邊小几上攤開著幾封剛送來的密報。

他沒看, 目光都落在晉棠身上,像一座沉默而堅定的山,守在月下靜謐卻深不見底的湖泊旁, 等待著湖心的風起。

三司會審結束了, 冗長而壓抑的審訊過程,將一樁陳年醜聞的血肉一點點剝離,露出森然可怖的骨架。

派去查探當年隱情的人,也都陸續回來了。

此刻, 那些或清晰或模煳的口供、證詞,帶著陳年舊塵的物證, 以及零零總總的線索, 都已經被蕭黎一一捋順, 化作簡潔而有力的言語, 呈報給了榻上這位看似神遊天外的年輕帝王。

空氣裡浮動著安神香清淺的氣息, 混合著書墨的冷冽和藥草若有若無的苦澀。

良久, 直到窗外打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沉悶地敲過三響, 像鈍刀子割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晉棠才籲出一口氣。

晉棠慢慢坐直了些,毯子自瘦削的肩頭滑落些許,露出底下素色寢衣單薄的輪廓,鎖骨清晰可見。

“所以。”晉棠開口,聲音有些低啞,“當年和安堂姐與崔家駙馬,是先帝賜婚。”

蕭黎“嗯”了一聲,聲音沉穩,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補充道:“崔家駙馬,名崔弘,因尚公主,榮耀加身,卻按例需退出崔家家主繼承候選之列,他心有不甘,怨懟深種,又不敢違逆先帝,便將這滿腔的怨憤與野心,盡數轉嫁到了無辜的公主身上。”

晉棠的指尖在毯子的流蘇上停頓了一下。

“除了成親那三日做給外人看,他便再未與堂姐同床。”晉棠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只是那雙映著燭光的眸子,比窗外的夜色更暗了幾分,“可笑的是,造化弄人,堂姐那時已懷了身孕。”

“崔弘得知公主有孕,非但不喜,反而視若眼中釘、肉中刺,他生怕這帶著皇家血脈的孩子將來會徹底斷絕他迴歸崔家權力中心的可能,於是,他想出了一出狸貓換太子的毒計。”蕭黎將探查到的隱秘說出。

“崔弘讓身邊一名早已有孕的外室同時備產,意圖讓身份尊貴的公主,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為他崔家養一個甚至連他自己都未必確定血脈來源的野種。”

殿內的燭火勐地爆開一個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至於公主的親生孩子。”蕭黎目光轉向晉棠,“當年經手此事的一個老穩婆和崔弘的一名心腹長隨,已被玄甲衛秘密帶回,分開關押,據他們供述,那孩子出生不久,便被崔弘命人連夜送走了,具體下落,年代久遠,線索幾近湮滅,尚未查明。”

晉棠閉上了眼,眼前閃過和安公主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

那樣明媚剛烈的一個女子,金枝玉葉,竟被如此卑劣地算計欺辱,活在巨大的謊言與背叛中十幾年。

她所有的母愛,所有的期望,所有離京後的隱忍與堅強,都付諸了一個精心培育的孽障。

“堂姐她,倒是剛烈。”晉棠的聲音很輕,“發現駙馬無心,便不要駙馬的人,說和離就和離,頂著滿京城的流言蜚語,帶著那個她以為是親生骨肉的孩子,毅然決然,遠遠去了封地,她是想爭一口氣,也是想給自己和孩子一個乾淨點的天地吧。”

“是。”蕭黎道,語氣中難得帶上一絲對那位公主的認可,“先帝疼愛公主,準她和離,還力排眾議,破例為那尚在襁褓的孩子請封了靖安侯,公主大約也是想徹底斬斷與崔家的牽連,遠離京城這口染缸,在那山高水遠的封地,靜靜地將兒子撫養成人,證明給所有人看。”

“可惜,人心不足,算計難防,崔家,尤其是崔弘,沒想到堂姐會走得那麼決絕,直接去了封地,脫離了他們的掌控範圍,崔弘本意只是想讓她憋屈地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替崔家養孩子,沒想真讓崔家的血脈變成她一個人名正言順的兒子,徹底脫離崔家掌控,所以他們早早便安插了人手,像跗骨之蛆,跟隨去了封地。”

“那些人,拿著崔家的銀子,奉著崔弘的密令,刻意引導,捧殺縱容。”蕭黎接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崔琰倒是不負所望,聰明勁兒沒用對地方,學好的愚鈍不堪,學那些陰私手段、驕奢淫逸,卻是一點就通,舉一反三,而且很會藏,也很會演,至少在公主面前,裝了這麼多年的孝順兒子,直至此次東窗事發。”

“紙終究包不住火。”晉棠淡淡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孽根深種,惡花結惡果,總有一天會以最慘烈的方式暴露出來,反噬其身,釀成無法挽回的苦果。

只是這苦果,大半都由和安公主吞嚥了下去。

蕭黎將手邊一份整理好的卷宗往前推了推,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當年協助崔弘施行狸貓換太子之人,已找到並秘密押回,這些年,在封地負責教導崔琰,將其一步步引上歧路的那幾個所謂名師,以及負責與崔家傳遞訊息、提供銀錢支援的暗樁,也都已全部鎖拿關押,物證、包括當年的一些書信、帳目,以及相關人等的口供,基本齊全,互相佐證,形成閉環。”

蕭黎抬起眼,目光沉靜而銳利,看向晉棠:“證據確鑿,鐵證如山,只看陛下,要如何處置。”

如何處置?

晉棠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那一點昏黃的光暈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裡明明滅滅,久久沒有移動。

這不僅僅是一個崔琰忤逆犯上、一個崔弘心術不正,甚至一個崔家膽大包天的問題。

這是盤踞在大昭肌體上數百年,依附皇權又不斷蛀蝕皇權的世家,一次赤裸裸的挑釁。

晉棠想起系統逼他做昏君時,那些看似荒唐無稽的命令,罷黜賢良、提拔奸佞、大興土木、加重賦斂……如今跳出那個被控制的桎梏回頭去看,每一步,何嘗不都是在加劇朝堂的混亂、削弱皇權的威信、滋養著這些世家的野心和實力?

系統要的,是一個快速腐朽、從內部崩塌的大昭,而這些世家,便是這腐朽過程中,最活躍的蛀蟲。

晉棠緩緩站起身,薄毯徹底滑落在地,堆疊在腳邊,他也未曾理會。

清瘦的身形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但那挺直的嵴背,微抬的下頜,以及眼中凝聚起的光芒,卻不容忽視

“王忠。”

一直如同影子般垂手侍立在殿柱陰影裡的老內侍立刻應聲上前,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深深躬身:“老奴在。”

“傳朕旨意,明日早朝,文武百官共審崔家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脈、教唆子弟行兇忤逆一案,著三司主官,當殿陳述案情。”

晉棠的目光轉向身側如松挺拔的蕭黎:“玄甲衛親自去將崔家家主,還有那位前駙馬崔弘,請上金殿,朕要親自問問他們,崔家的家訓,是不是就是這般欺天罔地,悖逆人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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