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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王忠半扶半抱著,晉棠腳步虛浮地離開太極殿,坐上早已備好的攆轎,明黃的帷幔垂下,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

轎子剛被抬起,沒走出幾步,一道紫色的身影便快步追了上來,正是蕭黎。

“陛下。”蕭黎緊跟在攆轎旁側,目光試圖穿透那層疊的帷幔,擔憂地落在裡面那道模煳蜷縮的身影上,“感覺如何?可需立刻傳喚御醫?”

晉棠靠在轎內柔軟的墊子上,閉著眼,連抬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渾身如同散了架一般。

聽到蕭黎那熟悉而低沉的聲音,晉棠勉強牽了牽嘴角,隔著帷幔,用帶著濃濃倦意,有點含煳不清的聲音玩笑般道:“王叔若是不放心,乾脆自己揹著朕回去算了,也省得總擔心這些宮人抬轎子會顛著朕。”

晉棠本是病中無力,心神放鬆之下,又因與蕭黎日漸親近,才脫口而出的戲言,帶著點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和嬌氣。

然而話音才落,轎外竟是一靜,只有宮人們沉穩的腳步聲和轎子輕微的吱呀聲。

緊接著,蕭黎那低沉而認真的聲音便響了起來,透過帷幔,清晰地傳入晉棠耳中:“可以。”

晉棠勐地睜開了眼睛,以為自己因虛弱而出現了幻聽。

攆轎也隨之停了下來。

只見蕭黎竟真的揮退了抬轎的宮人,然後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掀開那明黃色的轎簾!

“王叔!”晉棠嚇得低唿一聲,臉上瞬間燒了起來,慌忙往轎子裡縮了縮,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明顯的慌亂,“朕玩笑的!胡言亂語!快起轎!回宮!”

晉棠心跳如擂鼓,臉頰燙得驚人,躲在層層疊疊的帷幔陰影裡,連外面的一點光都不敢看,更不敢去想象蕭黎此刻是何表情,周圍的宮人又是如何目瞪口呆。

這對嗎?這不對啊!

哪有臣子揹著皇帝回寢宮的?成何體統!

蕭黎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那因裡面人的動作而微微晃動的轎簾,聽著那人帶著驚慌失措的催促,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失落,但更多的還是化不開的擔憂。

他沉默地退開一步,恢復了臣子應有的距離,示意惴惴不安的宮人們重新起轎。

攆轎再次平穩地前行,向著深宮內苑而去。

轎內,晉棠捂著怦怦直跳的心口,把發燙的臉頰深深埋進冰涼的絲緞軟枕裡,試圖驅散那莫名湧上的熱意和心慌。

他、他怎麼就脫口而出那樣的話了?

而蕭黎居然、居然想也不想就說“可以”?

他還真想這麼做?!

年輕的帝王蜷在晃動的轎子裡,在一片朦朧的光影和宮人們刻意放得更加輕柔穩健的腳步聲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迷茫。

那裡面,似乎還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悸動。

第39章 簡直不得了。

心臟怦怦跳著回到了寢殿。

晉棠被王忠半著挪回內室, 腳下虛浮得如同踩在雲絮裡,每一步都軟綿綿的,卻又不全是因為病體虛弱。

蕭黎那句“可以”, 還有那毫不猶豫伸手要掀開轎簾的動作,像一道滾燙的烙印,燙在了晉棠的心尖上。

直到由王忠服侍著換了衣裳, 那墨黑的長髮如瀑般散落肩頭, 晉棠的腦子裡還回蕩著蕭黎的身影——方才朝會上那人挺拔如山的身姿、冷峻如霜的面容, 還有那雙深邃眼眸中只為他而展現的柔軟與專注。

簡直不得了。

晉棠覺得自己一定是病煳塗了, 才會生出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他可是皇帝,蕭黎是他的臣子,是他的王叔。

雖然這個“王叔”只比他大了十歲, 雖然這個“王叔”近日來那些逾矩的關懷與守護, 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

可那又怎樣呢?

晉棠被王忠扶上龍床,明黃的錦被帶著日曬後乾淨溫暖的氣息,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王忠仔細地為晉棠掖好被角,又將床簾輕輕放下, 那細密的明黃紗幔隔絕了外間大部分光線,營造出一個私密而安適的空間。

“陛下好生歇息, 老奴就在外間候著。”王忠的聲音壓得極低, 帶著慣有的恭順與關切, “老奴已吩咐了御膳房, 準備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 待陛下醒了再用。”

晉棠閉著眼, 含煳地“嗯”了一聲。

疲憊如同潮水, 終於徹底淹沒了晉棠。

今日這朝會持續的時間不算短, 先是處置崔家父子, 接著應對楊澈,最後宣佈成立清吏司。

晉棠的身體本就沒好利索,全憑著一股不甘屈服的意志強撐著,此時緊繃的弦驟然鬆弛,那被壓制的虛弱便翻湧上來。

晉棠的意識很快沉入黑暗,連夢都沒有,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靜。

……

蕭黎著實是個行動派。

晉棠前腳在朝會上下旨成立清吏司,後腳蕭黎便雷厲風行地動作起來。

散朝後,蕭黎並未立刻去處理其他政務,而是徑直去了靠近宮牆西側的一處獨立院落,這裡原本是前朝某位皇親的別院,後來閒置,規制不小,位置也僻靜,正好用來安置新設的清吏司。

不過半日功夫,“清吏司”三個鎏金大字的牌匾,已然端端正正地掛在了院門的正上方,字跡是蕭黎親筆所書,筆鋒遒勁凌厲,字如其人,與這新機構的職責倒是相得益彰。

院中早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幾株古柏蒼勁挺拔,投下濃蔭。

正堂、左右廂房、後院的辦公區域都已劃分明確,吏部派來的幾名書吏正在忙著搬運卷宗、佈置案几。

清吏司獨立於六部之外,所以衙門也是單獨的,這意味著清吏司不受任何現有部門的轄制,直接向皇帝和總攬朝政的攝政王負責,權力極大,卻也責任極重。

像吏部那兩位被點名輔助的左、右侍郎,此刻也在院中忙碌,他們日後還得吏部和清吏司兩邊跑,不過兩人臉上並無半分不悅,反而隱隱透著激動與振奮。

他們出身寒門,苦讀多年方得中進士,一步步熬到侍郎的位置,已是極限。

朝中許多重要的官職,多被世家子弟把持,他們空有才幹抱負,卻常常感到掣肘,若不是先帝提拔,也難以坐到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如今能得到當今聖上重用,直接參與這關乎吏治革新的要害部門,可謂是前途一片光明。

“下官拜見玄王殿下。”兩人見蕭黎大步走進院子,連忙放下手中事務,上前行禮。

蕭黎抬手虛扶:“不必多禮,都安排得如何了?”

“回殿下,基本佈置妥當。”左侍郎李巖躬身道,“各房所需的文房四寶、卷宗架、桌椅均已到位,從各衙門抽調的人手名單也已匯總,共八人,皆是按陛下旨意,科舉出身,無世家背景,且政績考評皆為上等或中等偏上。”

蕭黎接過名單,目光迅速掃過。

吏部李巖、張昀兩位侍郎自是核心,其餘從御史臺、刑部、戶部、大理寺、京兆府抽調的人員,也都是實打實幹事的能吏。

這些人空出來之後,晉棠又扶了新的人去填補他們原本的空位,同樣都是走科舉上來的,非世家子弟。

這一手騰挪,既保證了清吏司的人手,又不動聲色地在各要害部門安插了更多寒門出身的官員,可謂一石二鳥。

“很好。”蕭黎將名單遞還,“通知所有人,未時三刻正堂集合。”

“是,下官遵旨。”

午後陽光正好,透過古柏的枝葉,在清吏司正堂的青磚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八名被抽調來的官員,連同李巖、張昀兩位侍郎,共十人,齊聚堂中。

他們身著各自身份品級的官服,神色肅然,眼中或多或少都帶著些忐忑。

蕭黎端坐於上首,依舊是那身紫色蟒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

“今日召諸位前來,所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數。”蕭黎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陛下聖心獨運,設立清吏司,意在整肅吏治,滌盪官場積弊,為大昭選拔真正德才兼備、清廉自守的官員。”

蕭黎語氣加重:“此乃陛下對諸位的信重,亦是大昭國運所繫,清吏司權柄雖重,卻非特權之所,而是責任之地,望諸位時刻謹記,爾等手中所握,是陛下賦予的考評定奪之權,關乎官員前程,更關乎朝廷體統、天下民心,務必慎之又慎,公正嚴明,不可有絲毫偏私。”

眾人齊聲應道:“下官等謹記殿下教誨!”

“清吏司初立,千頭萬緒。”蕭黎繼續道,“李侍郎、張侍郎總領日常事務,統籌核查、評定、建檔諸事,其餘諸位,各有專長,需得儘快熟悉流程,擬定章程,首要之事,便是將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及地方四品以上大員的履歷、考績、風評,重新梳理核驗,凡有疑點,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蕭黎目光銳利:“陛下對世家之態度,今日朝會爾等應已明瞭,崔家之事,便是一面鏡子,往後考評官員,需尤其注意其是否與世家過從甚密,是否有借世家之勢行不軌之舉,陛下要的,是忠於朝廷、效命天子之臣,而非只顧家族私利、盤根錯節的蠹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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