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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已經說得相當明白了,眾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懂得蕭黎的明示暗示。

皇帝對世家很不滿,有意削弱世家的力量,清吏司便是陛下手中鋒利的一把刀。

科舉出身的官員跟世家蔭補的官員之間本來就存在矛盾,皇帝又有意抬舉他們對付世家,做得好,遠大前程也就來了。

蕭黎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已到,便丟擲了更實際的激勵:“清吏司初創,職位未定,但本王可以告訴諸位,只要恪盡職守,做出實績,陛下絕不會虧待有功之臣,判清吏司事、同知清吏司事等職,虛位以待,此職雖非品級最高,然直屬陛下,權重事要,前途不可限量。”

判清吏司事、同知清吏司事,這是清吏司內部的二、三把手,日後很可能就是接替李巖、張昀位置的人選。

眾人唿吸都急促了幾分,眼中光芒更盛。

“請殿下放心!”李巖率先表態,語氣激昂,“下官等必當竭盡全力,恪盡職守,秉公執法,絕不辜負陛下與殿下信重!”

“必不辜負陛下與殿下信重!”眾人齊聲附和,聲音在空曠的正堂內迴盪。

蕭黎點了點頭,冷峻的面容稍稍緩和:“很好,具體分工與章程,李侍郎、張侍郎與諸位詳細商議,三日內呈報於本王,記住,清吏司行事,不懼權貴,不避親故,只認法度與事實,若有困難或遇阻撓,隨時可報於本王。”

“是!”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各自忙碌。

蕭黎獨自在正堂又坐了片刻,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腦海中卻不期然浮現出晉棠蒼白疲憊的臉,還有那聲帶著慌亂羞赧的“快起轎”。

冷硬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他得儘快處理好手頭事務,晚些時候,還得去寢宮看看。

不知道那人醒了沒有,午膳用了多少,咳疾有沒有再犯……

蕭黎按了按眉心,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要替他的陛下穩住朝堂,掃清那些障礙。

只有天下安寧,他的陛下才能真正安心休養。

陛下……

忽的,蕭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蕭黎不敢再往下想去,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人在鞦韆上飛揚的笑容,病中無意識攥住他衣袖的手,還有今日轎中那一聲帶著依賴的玩笑。

蕭黎深吸一口氣,起身,大步走出了清吏司。

先去陛下那裡瞧瞧,再去御書房和幾位閣老批奏摺吧。

只看陛下一眼,一眼就好,一眼他就滿足了。

蕭黎這樣想。

至於究竟能不能滿足,蕭黎自己也不知。

第40章 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蕭黎。

寢殿內, 晉棠這一覺睡得極沉。

醒來時已是夕陽西斜。

橘金色的光芒透過窗欞,在床前的地面上鋪展開來,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安神香氣。

晉棠緩緩睜開眼睛, 感覺精神好了許多,雖然身體依舊乏力,但疲憊感減輕了不少。

“陛下醒了?”外間傳來王忠的聲音。

“嗯。”晉棠應了一聲。

王忠掀開床簾, 臉上堆著笑:“陛下這一覺睡得好, 足足兩個時辰呢, 可要起身?御膳房備了山藥雞茸粥、玲瓏牡丹鮓、還有新做的桂花糖藕。”

聽到吃食, 晉棠竟真覺得有些餓了:“扶朕起來吧。”

依舊是一身輕軟的常服。

坐到桌邊時,熱騰騰的膳食已經擺好。

晉棠慢條斯理地用著,比前幾日更有了些胃口。

雞茸粥溫潤香滑, 用了大半碗, 玲瓏牡丹鮓刀工精細,鹹鮮適口,也嚐了幾箸,那桂花糖藕酥糯清甜, 淋著的蜜汁透著隱隱花香,很是爽口解膩。

王忠在一旁看著, 笑得見牙不見眼, 連聲說好。

用罷晚膳, 晉棠覺得有些撐, 便起身在殿內慢慢走。

目光不經意瞥向窗外, 暮色漸濃, 宮燈次第亮起。

“王叔下午可曾來過?”晉棠狀似無意地問。

“回陛下, 殿下下午過來見陛下安睡, 便沒打擾。”王忠回道, “方才又遣人來說,晚些時候過來陪陛下用膳,老奴已經回話,說陛下已經用過了。”

晉棠“嗯”了一聲,心裡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隱隱有些失落。

他走到窗邊,晚風帶著初夏夜晚的微涼和草木清香拂面而來。

清吏司成立,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如何運作,如何頂住世家的反撲,如何真正選拔出可用之才,都是難題。

還有楊澈,今日雖然逼得他低頭,但此人不會甘心,到底是“主角”呢。

正思忖間,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晉棠心口一跳,下意識地轉身。

蕭黎高大的身影已出現在殿門口,逆著廊下的燈光,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身紫色衣袍,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他踏入門內,目光第一時間便精準地落在了窗邊的晉棠身上,看到那人衣衫單薄地站在風口,嘴唇一抿。

“臣參見陛下。”蕭黎依禮躬身。

“王叔不必多禮。”晉棠定了定神,走回榻邊坐下,“清吏司那邊,都安置妥當了?”

“是。”蕭黎走近幾步,在慣常的位置坐下,詳細將下午的安排一一稟報。

“李巖、張昀兩位侍郎很是得力,其餘抽調之人亦幹勁十足,章程三日內可定,臣已令他們先從京官及地方大員著手核驗。”

晉棠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頷首,蕭黎辦事,他向來是放心的。

只是聽著蕭黎低沉平穩的嗓音,看著他專注認真的側臉,晉棠的心跳又有些不聽使喚。

“王叔辛苦了。”待蕭黎說完,晉棠輕聲道,“此事牽涉甚廣,阻力不會小,王叔要多加小心。”

“陛下放心,臣省得。”蕭黎目光落在晉棠臉上,見他氣色比午時好了些,心下稍安,“陛下今日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好多了。”晉棠避開蕭黎過於專注的視線,端起手邊的參茶抿了一口,“就是還有些乏力,將養幾日便好。”

“陛下仍需靜養,切勿勞神。”蕭黎道,“朝中諸事,有臣與諸位閣老,陛下不必憂心。”

又是這樣。

看似恪守臣子本分的勸慰,字裡行間卻全是掩不住的關切。

晉棠覺得臉頰有些發熱,他放下茶盞,轉了話題:“楊澈那邊,可有動靜?”

提到楊澈,蕭黎的神色冷了幾分:“散朝後,楊澈徑直去了崔府,據回報,崔衍見了請罪書的抄本及陛下的處置旨意後,當場吐了血,楊澈在崔府停留了約一個時辰才離開,面色極為難看,回府後便閉門謝客,暫無其他動作。”

“吐血?”晉棠挑眉,並無多少同情,“他活該,至於楊家,兩處銅礦夠他們肉疼許久了,不過他們絕不會甘心,定會想方設法在其他地方找補回來,王叔需得留意,尤其是清吏司初立,他們很可能會從此處著手,或安插釘子,或製造事端。”

“臣明白。”蕭黎點頭,“清吏司所有人選,臣會親自把關,日常行事亦會嚴密監控,絕不會給他們可乘之機。”

有蕭黎這句話,晉棠便真的安心了,他靠在軟枕上,倦意又漸漸湧上來。

今日說了太多話,耗了太多神,此刻鬆懈下來,眼皮便又開始打架。

蕭黎見他面露疲色,便起身道:“陛下累了,早些歇息吧,臣告退。”

“王叔。”晉棠卻下意識地叫住了蕭黎,叫完又有些後悔,不知該說什麼。

蕭黎停下腳步,回身看他,目光帶著詢問。

“……也早些休息。”晉棠最終只乾巴巴地吐出這麼一句,“還要勞煩王叔。”

蕭黎深深看了晉棠一眼,那目光復雜難明,最後化作一聲低沉的:“是,陛下安寢。”

他轉身離去,紫色的身影融入殿外的夜色中。

晉棠望著空蕩蕩的殿門,心中那點莫名的空落感再次襲來。

他躺回床上,王忠為他放下床簾,殿內恢復了寧靜。

可晉棠卻睡不著了。

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蕭黎。

朝會上冷峻威嚴的蕭黎,鞦韆旁溫柔接住他的蕭黎,病榻邊細心照料他的蕭黎,還有方才那深沉難辨的眼神……

瘋了,真是瘋了。

晉棠把臉埋進柔軟的錦被裡,試圖驅散那些荒唐的念頭。

他是皇帝,蕭黎是攝政王,他們之間,只能是君臣,只能是……

可是,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問:真的只能是嗎?

那些逾矩的關懷,那些下意識的親近,那些只在他面前才會流露的柔軟,難道都是他的錯覺?

不,不是錯覺。

晉棠清楚地記得,蕭黎抱著他時那堅實有力的手臂,記得他為自己擦拭冷汗時輕柔的動作,記得他衣襟上乾淨清冽的氣息,更記得他毫不猶豫說出的那聲“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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