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頁
如果這都不算……
晉棠的心跳得厲害,臉頰滾燙。
自己一定是病得太久,腦子都不清醒了,怎麼能對蕭黎生出這樣的心思?
那是他的王叔,是國之柱石,是……
是什麼?
是一個會因為他一句話就想要揹他回宮的男人。
這讓晉棠渾身都燒了起來。
怎麼辦?以後該如何面對蕭黎?還能像以前那樣,坦然接受他的照顧,與他商議國事嗎?
紛亂的思緒如同纏結的絲線,理不清,剪不斷,晉棠就在這種甜蜜又惶恐的混亂中,迷迷煳煳地再次睡去。
晉棠做了一個夢。
夢裡,不再是系統帶來的冰冷與痛苦,也沒有朝堂上的刀光劍影。
晉棠夢見自己坐在那架海棠樹下的鞦韆上,春日的陽光暖融融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有人在他身後輕輕地推著鞦韆,力度恰到好處,讓他蕩得很高、很高,彷彿要飛起來。
他回頭看去,推鞦韆的人,正是蕭黎。
蕭黎沒有穿那身威嚴的紫色蟒袍,只著一身簡單的青色常服,墨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冷峻的眉眼在陽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議。
而蕭黎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直達眼底,溫暖而專注。
“陛下,抓緊了。”蕭黎低聲道,聲音是那麼溫柔。
晉棠回過頭,看著前方開闊的天空和搖曳的花枝,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寧與快樂。
他不害怕墜落,因為他知道,身後那個人一定會接住他。
鞦韆高高蕩起,風在耳邊唿嘯,帶著花香。
於是晉棠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清脆,迴盪在春日的庭院裡。
晉棠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笑得如此開懷,如此無憂無慮。
夢境的最後,鞦韆緩緩停下。
蕭黎走到他面前,俯身伸出手,輕輕拂去落在他髮間的一片花瓣。
指尖觸及皮膚的溫熱,真實得令人心悸。
“陛下。”蕭黎看著他,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他的身影,“臣在。”
僅僅兩個字,卻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包含了所有的承諾與守護。
翌日清晨,晉棠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
他怔怔地望著帳頂,那個溫暖而清晰的夢境,彷彿還殘留著餘溫。
臉頰似乎還能感受到夢中指尖拂過的觸感,心口砰砰跳著,帶著酸澀又甜蜜的悸動。
“陛下醒了?”王忠的聲音傳來。
晉棠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壓下:“嗯。”
起身洗漱,用早膳,一切如常。
只是晉棠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殿門的方向。
直到近午時,蕭黎才匆匆前來稟報清吏司章程的初步擬定情況。
蕭黎依舊舉止恭謹,匯報公務條理清晰,言簡意賅。
彷彿昨日轎前那一瞬的逾矩,和晉棠那個混亂的夢境,都從未發生過。
晉棠一邊聽著,一邊暗自觀察。
蕭黎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異常,公事公辦的態度與往日並無不同。
難道真是自己多想了?
那些關懷,只是出於臣子的忠誠和對先帝的承諾?
那聲“可以”,或許只是順著病中君王的戲言,不便違逆?
想到這個可能,晉棠心中那點剛剛萌芽的隱秘期待,像是被冷水澆過,倏地涼了下去。
失落和澀然湧上心頭。
晉棠垂下眼簾,盯著自己蒼白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蕭黎的匯報。
蕭黎敏銳地察覺到了晉棠的走神,話語微頓:“陛下?可是身體不適?”
“無妨。”晉棠抬起眼,勉強笑了笑,“王叔繼續。”
蕭黎看著晉棠略顯蒼白的臉色,加快了語速,將重點說完,便道:“大致章程如此,細節臣等會再完善,陛下若覺疲累,不妨再歇息片刻,臣晚些時候再來稟報。”
“也好。”晉棠沒有挽留。
蕭黎行禮告退,走到殿門口時,腳步卻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晉棠正靠在軟枕上,微微側著頭望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脆弱單薄,神情有些怔忪,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模樣,竟讓蕭黎心口微微一緊,生出一種想要折返回去,將人攏入懷中好好安撫的衝動。
但蕭黎最終只是握緊了拳,指尖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理智與分寸。
一人是臣,一人是君。
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蕭黎收回目光,大步離去。
只是那離去的背影,比平日更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沉重。
聽著那腳步聲遠去,晉棠才緩緩收回視線,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
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晉棠決定不再糾結這些無謂的心思。
眼下最要緊的,是養好身體,是穩住朝局。
只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覺,卻久久揮之不去。
第41章 那就來吧。
晉棠有遠比朦朧情愫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揚聲將王忠喚了進來。
一直守在殿外的老內侍立刻躬身進來:“老奴在。”
晉棠坐直了些:“傳朕旨意, 崔家自願獻上的贖罪銀、絹帛、糧食,還有那田地部曲,以及楊家作為擔保獻出的兩處銅礦, 著戶部、兵部即刻派得力人手,會同王忠你親自挑選的內侍,火速前往接收清點。”
“收錢、收地、收人、收礦, 這種事拖不得, 也容不得他們耍花樣, 告訴去的人, 若崔、楊兩家有半分推諉拖延,或是交接之物有缺漏、以次充好,不必回稟, 直接拿人, 王忠,你這次去,把赤鋒衛也帶上。”
王忠心頭一凜,連忙應下:“老奴明白, 定將陛下吩咐之事辦得妥妥當當,絕不給他們拖延耍滑的機會。”
晉棠點了點頭, 又道:“接收過來的土地和部曲, 立刻派人接手, 清點造冊, 妥善安置, 那兩處銅礦更要緊盯著, 朕會另派信得過的人過去, 儘快安排開採事宜, 國庫空虛, 處處要用錢,銅礦之事,刻不容緩。”
“是,陛下。”王忠將晉棠的吩咐一一記在心中。
王忠知道,陛下這是要藉著處置崔家的東風,將敲打出來的實惠,以最快的速度真真正正地抓回朝廷手中。
而且陛下特意讓他帶上赤鋒衛,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不是在商量,這是皇命,崔、楊兩家要麼老老實實地交出來,要麼,當場就能給他們扣上一個“抗旨不遵”、“心懷叵測”甚至“意圖謀逆”的罪名,叫赤鋒衛拿人。
王忠領命,匆匆而去,不敢有絲毫耽擱。
接下來的幾日,皇宮內外,幾處地方,都悄然加快了運轉的節奏。
王忠帶著一隊精幹的戶部官員和他手底下的內侍,以及沉默肅殺的赤鋒衛,直奔崔家和楊家。
正如晉棠所料,崔家那邊,崔衍雖因吐血而臥床不起,但崔家其他主事之人,在看過那封字字泣血的認罪書抄本和皇帝明確的旨意後,再見到門外那些煞氣逼人的赤鋒衛,早已是驚弓之鳥。
哪裡還敢有半分拖延推諉?
王忠一到,便有人戰戰兢兢地捧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帳冊、地契、部曲名冊,金銀絹帛、糧食也都已裝箱備好,堆滿了前院。
交接過程異常順利,甚至可以說,是崔家巴不得趕緊把這些燙手山芋送出去,以求皇帝能暫時高抬貴手,讓他們喘一口氣。
王忠冷著臉,帶著人仔細清點核驗,確認數目無誤,這才命人將東西一一封存,運往指定地點。
至於天地和部曲的交接,則更為繁瑣些,需要派人實地勘界、核對名冊、安撫人心,但這些在王忠帶來的赤鋒衛和戶部老吏面前,也都不是什麼大問題,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而楊家那邊,情形則略有不同。
楊澈自從那日從崔府回來,便一直稱病閉門不出。
接待王忠一行的是楊家的管事,態度倒是極為恭順,對於獻出隴西、金城兩處銅礦之事,也一口應承,並無推脫,相關的礦山契書、歷年帳目、在冊礦工名單等,也都準備得頗為齊全。
交接過程,表面上看,甚至比崔家那邊還要順利幾分。
王忠心下卻並未放鬆,他跟隨先帝和當今陛下多年,深知這些世家大族,尤其是幹陽楊氏這等底蘊深厚的,絕不會輕易吃下啞巴虧,表面越是順從,背後可能藏著的手段就越是陰毒。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細核對著每一項文書、每一個數字,並暗中記下了楊家那幾個負責交接的管事、帳房的面孔和言行,回去後好向陛下詳細稟報。
無論如何,在赤鋒衛無聲的威懾和王忠滴水不漏的督辦下,崔、楊兩家獻出的“誠意”,都以極高的效率,被朝廷派去的人馬,火速接收到了手中。
當王忠帶著第一批清點完畢的金銀帳冊回宮覆命時,晉棠正在窗邊慢慢踱步,活動著有些僵硬的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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