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53頁

3,10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這一番做派,配上王忠那張在宮廷沉浮數十年練就的老臉,效果立竿見影。

周天衍本就嚇得魂不附體,此刻見皇帝身邊的頭號心腹內侍這般作態,哪裡還撐得住?

“陛下!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啊!”周天衍從圓凳上滑落下來,再次撲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額角頃刻間便見了紅,“臣、臣不敢欺君!臣、臣……”

周天衍涕淚橫流,恐懼到了極點,語無倫次。

晉棠看著他那副狼狽驚恐的模樣,心中疑雲更重。

這老頭,到底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星象,才會怕成這樣?怕到連實話都不敢說?

“說。”晉棠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又帶了點威脅的意味,“老實說,朕恕你無罪,若再有一字虛言,周天衍,你便去詔獄裡,慢慢交代吧。”

詔獄!

周天衍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

誰不知道詔獄是什麼地方?進去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更何況是落到王忠這種深諳宮廷陰私手段的內侍手裡!

強烈的求生欲,終於壓過了那原本令周天衍恐懼到極點的天象預示。

周天衍癱軟在地,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地吐露了實情:“陛、陛下,臣近日夜觀天象,見、見紫微垣帝星晦暗不明,光、光芒黯淡,有搖搖欲墜之象,而、而東北方,有客星犯紫微,其色赤紅如血,光芒大盛,直、直逼帝座……”

他喘著粗氣,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天官書》有云,熒惑守心,太白經天,皆主大凶,客星犯紫微,其芒赤,其勢洶,乃、乃主……主……”

周天衍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最後一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但晉棠已經明白了。

紫微星,象徵帝王。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赤芒逼宮。

這在天象學上,就是明晃晃地預示著有人要取皇帝而代之。

晉棠聽完,心中竟是微微一鬆。

他原本還擔心是什麼詭異而無法應對的天災異象,原來竟是這個。

有人要取他而代之?

這他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楊澈,那個被系統認定為“主角”的傢伙,他背後的幹陽楊氏,所圖謀的不就是這個嗎?

只是沒想到,這太史令周天衍,竟然真的能從星象中窺見端倪?還是說這只是巧合?或者是楊家有意放出的風聲,甚至暗中操控了天象觀測的結果?

晉棠心思電轉,目光卻依舊沉靜,看著下方抖成一團的周天衍。

這老頭的恐懼是真的。

要麼,他是真的相信這天象預兆,怕說出來觸怒皇帝,惹來殺身之禍。

要麼,他就是知道些內情,甚至可能已經受到了某些勢力的警告或拉攏,所以才如此驚慌失措。

無論是哪一種,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天象之說,給了晉棠一個絕妙的靈感。

古代人最信什麼?最敬畏什麼?

天命。

天象。

鬼神。

楊澈不是在朝堂上給他使絆子嗎?不是想用鈍刀子割肉,用輿論壓他嗎?

那他為什麼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楊澈不是“客星”,不是“赤芒逼宮”嗎?

好啊。

晉棠的唇角,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那就讓這“客星”,好好“客”一回。

“周卿。”晉棠再次開口,聲音已然恢復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起來吧。”

周天衍愕然抬頭,淚眼模煳地看著御座上神色莫測的年輕帝王,以為自己聽錯了。

“朕說了,老實交代,便恕你無罪。”晉棠淡淡道,“你觀測天象,據實以報,是你的職責所在,何罪之有?難道朕是那等因天象示警,便遷怒臣工的昏君嗎?”

周天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後餘生的巨大沖擊讓他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在王忠的眼色提醒下,連連叩首:“謝陛下隆恩!謝陛下不罪之恩!陛下聖明!陛下乃千古仁君!”

“好了。”晉棠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磕頭,“周卿,朕還有事要問你,也有事,要交託於你。”

周天衍此刻對晉棠是感激涕零,兼之畏懼入骨,聞言連忙道:“陛下儘管吩咐!臣萬死不辭!”

“朕問你,你觀測到的這客星犯紫微之象,除了你,太史監中,可還有其他人知曉?或者,你可曾對旁人提起過?”

“回陛下,此等大凶之兆,臣豈敢輕易洩露?”周天衍連忙道,“只有臣與兩名負責記錄星圖的博士知曉,臣已嚴令他們不得外傳。”

“嗯。”晉棠點了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那兩名博士,可靠嗎?”

周天衍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其中一人,是臣的弟子,跟隨臣多年,品性敦厚,口風甚嚴,另一人是去年才調入太史監的,平日寡言少語,做事倒也勤勉,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臣偶然聽聞,此人似與光祿寺那邊,某位楊姓官員的遠房親戚,有些往來。”周天衍的聲音越來越低。

光祿寺,楊姓官員。

楊澈。

晉棠眼中寒光一閃。

果然。

看來楊家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還要長,連太史監這種清水衙門都不放過。

“朕知道了。”晉棠神色不變,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他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幽深,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殿內一時靜極,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

周天衍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不知道這位心思深沉的年輕皇帝接下來要做什麼。

良久,晉棠才緩緩開口:“周卿,你方才所說星象,朕信。”

“天象示警,非人力所能改,然,朕更信,事在人為。”

“這客星既然來了,躲是躲不掉的,但如何應對,卻大有文章可做。”

晉棠的目光落在周天衍臉上:“周卿,朕要你陪朕,演一齣戲。”

“一出給這滿朝文武,給這天下人,尤其是給那客星和他背後之人,看的好戲。”

周天衍心頭劇震,隱隱猜到了皇帝要做什麼,卻又不敢確信,只能顫聲問:“陛、陛下要臣如何做?”

晉棠微微一笑。

“很簡單。”

“明日太史監會意外走水,焚燬部分無關緊要的舊檔,而你周天衍,因監管不力,被朕下旨申飭,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一月。”

周天衍一愣,不明所以。

晉棠繼續道:“閉門期間,你需偶然翻閱殘存的前朝星象秘錄,發現一則記載。”

“記載中言,昔年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異象。”

晉棠頓了頓,看著周天衍越來越亮的眼睛,緩緩道:“你需將此發現,無意間透露給那位與光祿寺有牽連的博士知道。”

“然後,在思過期滿,重回太史監後,擇一吉日,當眾佔卜得出一個結論——”

“此次客星之犯,非為禍亂,實乃天降考驗,帝星雖有微晦,然根基穩固,只要陛下順天應人,勤修德政,親賢臣,遠小人,尤其是警惕身邊屬火、位在江南的奸佞,則客星之危自解,帝星必將重放光華,大昭國祚,亦將綿延長久。”

屬火?赤芒為火。

位在江南?

幹陽楊氏的根基,正在大昭江南。

這指向已經唿之慾出。

周天衍聽得目瞪口呆,冷汗再次涔涔而下,卻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混合了震驚、恍然,以及一絲隱隱的興奮。

皇帝這是要以星象對星象,以天命制天命。

將自己原本不利的天象,巧妙轉化為考驗,並將矛頭,直接引向了那“客星”——楊澈及其背後的幹陽楊氏。

一旦這佔卜結果流傳出去,結合之前“客星犯紫微”的風聲,楊澈立時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尤其是那些本就對世家不滿,或是忠於皇室的朝臣、清流,甚至宗室,都會將警惕和敵意的目光投向楊家。

而皇帝,則成了需要勤修德政、親賢臣便可渡過難關的受考驗者,站在了道德和天命的制高點上。

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手輿論反制。

周天衍看著御座上那蒼白清瘦、卻眸光湛然的年輕帝王,心中第一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

這位陛下,絕非池中之物。

“臣明白了!”周天衍深深拜伏下去,這一次,聲音裡少了惶恐,多了幾分鄭重與決心,“臣定當依陛下之計,將這出戏,演得天衣無縫!”

“嗯。”晉棠滿意地點點頭,“此事關乎重大,務必謹慎,那兩名博士,你的弟子,可以適當透露一二,讓他配合你,至於另一個,便讓他做那個傳遞訊息的有心之人吧。”

“王忠。”

“老奴在。”

“你挑幾個機靈可靠身手好的,暗中保護周卿安全,也盯著太史監那邊的動靜,若有任何異常,即刻來報。”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