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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黎喚來王忠,親自看著宮人服侍晉棠洗漱更衣,待他躺下,又給他仔細掖好被角。

“王叔也快回去歇息。”晉棠催促著,他可不想見蕭黎累倒。

“臣等陛下睡著了再回。”蕭黎立在床邊,聲音低沉而堅持,目光落在晉棠略顯疲憊的眉眼間。

晉棠心頭一暖,幾乎要脫口而出“那王叔便留下吧”。

話到嘴邊,卻在舌尖轉了個彎,理智硬生生壓下了那股衝動。

他是皇帝,蕭黎是攝政王,留宿寢宮成何體統?

即便此刻心緒浮動,信任依賴,可規矩禮法,朝野眾目,他不能不為蕭黎考量,更不能讓自己沉溺於這片刻溫情。

“胡鬧。”晉棠偏過頭,故意不去看蕭黎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將人吸進去的眼睛,聲音卻沒什麼力道,“王叔明日還要早朝,處理江南那些煩心事,豈能在此耽擱?快回去歇著。”

他終究不忍過於強硬,聲音軟了些:“朕、朕真的乏了,想一個人靜靜睡了,王叔在這兒,朕反倒睡不著。”

這話半真半假,帶著點連晉棠自己都未察覺的撒嬌意味。

蕭黎聽出晉棠話裡的堅持和那絲赧然,終是退了一步。

他深深看了晉棠一眼,像是要將這安靜臥於錦被中的模樣刻入心底,才低聲道:“臣告退,陛下好生安歇。”

“嗯。”晉棠閉著眼,輕輕應了一聲。

蕭黎轉身走向殿外。

晉棠聽著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他忍不住睜開眼,望向那道紫色挺拔的背影,脫口喚道:“王忠。”

一直候在屏風外的老內侍連忙上前:“老奴在。”

“你親自送殿下回棲梧宮,仔細著路上。”晉棠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裡顯得格外清晰,“看著他進了殿門,再回來稟朕。”

“是,陛下。”王忠躬身應下,心中明瞭,陛下這是既不捨,又不得不守著規矩,便用這種方式多留片刻關注。

蕭黎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晉棠的方向,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走了出去。

王忠提著燈籠,小心地跟在蕭黎身側半步之後。

月光與宮燈交織,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一路無話,只有衣袂摩擦的細微聲響和規律的腳步聲。

直到棲梧宮門前,蕭黎停下腳步,轉身對王忠道:“有勞了,回吧,告訴陛下,本王已到了。”

“是,殿下,陛下惦記著您,您也早些安置。”王忠躬身行禮,目送蕭黎那高大沉穩的身影沒入棲梧宮的門內,這才轉身,快步回去覆命。

寢殿內,晉棠聽著王忠輕聲稟報“殿下已安然歇下”,才真正鬆了口氣,緊繃的心絃緩緩鬆弛下來。

今天重新躺好,手指撫上胸前的玉佩,那溫潤的觸感彷彿還帶著蕭黎指尖的溫度。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晉棠在玉佩帶來的安穩與心頭那絲揮之不去的悸動中,漸漸沉入了夢鄉。

而棲梧宮內,蕭黎並未立刻入睡,他靜靜立於窗前,望著皇帝寢宮的方向,良久,才低低嘆出一口氣。

那嘆息裡,是同樣的剋制,與更深沉的眷戀。

第48章 那就看看,這“天命”,究竟更眷顧誰。

殿內焚著清雅的蘇合香, 青煙自博山爐的孔竅中嫋嫋逸出,絲絲縷縷,試圖驅散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潮悶。

晉棠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書案後, 身上只著一件綾緞常服,外罩一件菸灰色薄綢半臂,墨髮用一根簡單的羊脂玉簪鬆鬆挽著, 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襯得那張臉愈發清減, 卻也愈發顯得那雙眼睛黑白分明, 清亮逼人。

他手裡正拿著一本《天工開物》,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虛虛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油亮發光的綠葉。

去年此時, 他被系統強行繫結, 渾渾噩噩,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惶恐,一舉一動皆不由自主,連最基本的農桑之事都無暇深究, 只能被動地接受著這個陌生王朝加諸於身的一切。

如今,一年多過去。

變得病骨支離了, 但那些清醒的時光, 晉棠沒有浪費。

他如飢似渴地閱讀著能找到的一切典籍, 從經史子集到地方誌、農書、醫典, 甚至是一些被正統視為雜學、奇技淫巧的工匠筆記。

晉棠努力地理解這個時代的規則, 思考著大昭王朝面臨的真正問題, 也一點點地試圖拼湊出掙脫系統控制後, 自己該如何走下去的路。

去年的雪災, 凍死了許多人。

訊息被層層遮掩, 傳到御前時已大打折扣,又被當時操控他的系統輕描淡寫地擱置,撥下去的賑災款項也被層層盤剝,十不存一。

晉棠是後來從蕭黎整理的部分密報和幾位耿直臣子冒著風險遞上的私信中,才窺見那場災難的慘烈。

如今又近冬日。

雖然身體依舊畏寒,但晉棠的心,卻比去年此時要火熱得多。

他放下書卷,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王忠。”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柱陰影裡的老內侍立刻上前:“老奴在。”

“去傳太史令。”晉棠吩咐道,聲音平靜,“朕有些事想問他。”

“是。”王忠應聲退下,心中雖有些疑惑陛下為何突然要見掌管天文歷法的太史令,卻也沒多問。

不多時,一位穿著深青色官袍,鬚髮花白的老者,跟在王忠身後,有些顫巍巍地步入殿中。

老者約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原本應是睿智而沉靜的,此刻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惑與驚懼,目光躲閃,不敢直視御座上的年輕帝王。

他便是當朝太史令,周天衍。

“臣、臣周天衍,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周天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乾澀發緊,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地,久久不敢抬起。

晉棠的目光落在這位老者身上,微微蹙眉。

太史令雖非中樞要職,卻也是清貴之官,掌天文、歷法、佔候,尋常面聖,縱有敬畏,也不該是這般如驚弓之鳥的模樣。

“周卿平身。”晉棠開口,語氣還算溫和,“賜座。”

王忠搬了張圓凳放在下首。

周天衍卻彷彿沒聽見“賜座”二字,依舊伏在地上,肩膀細微地顫抖著,聲音愈發惶恐:“臣、臣不敢,陛下但有垂詢,臣跪著回話便是……”

晉棠的眉頭蹙得更緊。

這反應,太不對勁了。

“朕讓你起來。”晉棠的聲音沉了一些。

周天衍渾身一顫,這才哆嗦著,在王忠的虛扶下,艱難地爬起身,卻只敢挨著圓凳的邊沿,坐了極小半邊屁股,腰背佝僂著,頭幾乎要埋到胸口。

“朕今日召周卿來,是想問問。”晉棠放緩了語氣,彷彿只是尋常問話,“去歲大昭多地遭了雪災,凍斃百姓牲畜無數,朕心甚痛,冬日的教訓不可忘,周卿掌天文歷法,觀星測候乃是本職,依周卿看,今歲天氣如何?冬日是否會比去歲更寒?可有何異常天象,需提早防備?”

晉棠問得條理清晰,語氣平和,完全是一副關諮諏善道的君王姿態。

然而,周天衍聽在耳中,卻如同聽到了催命符一般。

他額角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滴落在深青色的官袍前襟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溼痕。

“回、回陛下。”周天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語不成句,“今歲、今歲星象,大、大體平穩,冬日……或與往年相類,臣、臣近日觀測,並未見、見太大異常……”

周天衍言辭閃爍,眼神飄忽,雙手揪著官袍的下襬,指節捏得發白。

這副模樣,別說晉棠,便是侍立一旁的王忠,都看出了不對勁。

王忠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呵斥這老臣君前失儀,卻被晉棠一個眼神制止了。

晉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在周天衍那張慘白驚慌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發怒,只是那原本還算溫和的語氣,陡然轉冷:“周卿,朕再問你一次。”

“今歲星象,究竟如何?”

“你身為太史令,掌天文以察時變,若有異常而隱匿不報,便是瀆職,便是欺君。”

最後“欺君”二字,晉棠加重了語氣,同時,目光銳利地掃向侍立一旁的王忠。

王忠見狀立刻會意,臉上堆起平日裡處置犯錯宮人內侍時那種皮笑肉不笑的陰冷神情,上前一步:“周大人,陛下問話,那是天恩,您這般吞吞吐吐、言辭閃爍,可是眼裡沒有陛下?嗯?”

王忠拖著長音,目光在周天衍身上上下打量,彷彿在掂量著從哪裡下手比較方便:“咱家瞧著,周大人怕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或者是這腦子有些煳塗了,記不清自己該說什麼了?要不要咱家幫您,好好想想?”

說著,王忠作勢便要揮手喚殿外侍衛進來拿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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