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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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棠從未被人如此直白如此熱烈地讚譽過,尤其這個人還是蕭黎。
他只覺得臉頰“轟”的一下燒了起來,燙得驚人,連耳根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心臟在胸腔裡失序地狂跳,像是要掙脫束縛。
被蕭黎握住的手微微顫抖,指尖蜷縮,想要抽回,卻又貪戀那掌心傳來的溫度與力量。
“王叔。”晉棠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羞赧的顫意,“你、你胡說什麼?朕哪有那麼好?快、快別說了。”
晉棠慌亂地移開視線,不敢再看蕭黎那雙盛滿了太多情緒的眼睛。
蕭黎看著晉棠這副羞窘無措的模樣,心頭那陣悸動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更加洶湧。
他的陛下,平日裡或沉靜、或威嚴、或病弱惹人憐惜,少有這般鮮活生動,宛如海棠初綻般羞怯的模樣。
這讓他如何能不心動?
如何能不想將世間所有美好的詞匯都堆砌在他身上?
“臣沒有胡說。”蕭黎的聲音愈發低沉溫柔,帶著誘哄般的意味,握著晉棠的手又緊了緊,拇指無意識地在那微涼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在臣心裡,陛下就是最好的。”
這一個細微的動作,讓晉棠渾身一僵,彷彿有細微的電流從手背竄遍全身。
他勐地抽回手,將發燙的臉頰埋進另一隻手的掌心,聲音悶悶的,帶著顯而易見的羞惱:“蕭黎!你、你放肆,不許再說了!”
連名帶姓地叫了出來,卻沒什麼威懾力,反倒更像是無力的撒嬌。
蕭黎看著空落落的手心,心頭掠過一絲失落,但看著晉棠那連白皙後頸都染上粉色的羞赧模樣,那失落又被更濃的憐愛取代。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態了,嚇到了他的陛下。
蕭黎收斂了外露的情緒,重新恢復了臣子應有的姿態,只是那目光依舊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是,臣失言了。”他低聲道,語氣卻依舊含著笑意,“陛下恕罪。”
晉棠從指縫裡偷偷瞥了他一眼,見他規規矩矩地坐在腳踏上,只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
心頭那陣慌亂與甜蜜交織的感覺更甚。
這個人。
真是……
晉棠放下手,努力板起臉,想要維持帝王的威嚴,可那緋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卻出賣了他。
“知、知道就好。”晉棠別過頭,看向窗外,試圖轉移話題,“舊河道之事既順,接下來,便要看楊澈他們,還能耍什麼花樣了。”
提及正事,蕭黎的神色也嚴肅了些許,但語氣依舊輕鬆:“陛下放心,經濟施壓被我們反制,流言也漸被工程實效帶來的稱頌之聲沖淡,舊河道一通,他們掌控的漕運命脈便斷了一半,臣倒要看看,他們還能變出什麼戲法來。”
晉棠點點頭,心緒也漸漸平復。
窗外的日光正好,暖融融地灑進來,照亮了榻前這一方天地。
他看著蕭黎沉穩的側影,感受著胸腔裡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還有臉頰殘留的熱度。
方才那些直白到近乎冒犯的誇讚,那些專注到令人心慌的目光,還有那短暫卻清晰的觸碰……
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破土而出。
第50章 可天下這盤棋,哪裡是那麼好下的?
周天衍的府邸在城西一條頗為清靜的巷子裡, 粉牆黛瓦,門前兩棵老槐樹,枝葉蓊鬱, 平日裡鮮有車馬喧譁,與主人那清水衙門的官職倒是相稱。
自那日被申飭罰俸,又被勒令閉門思過, 朱漆大門便終日緊閉, 只在角門留了縫隙, 供每日採買的下人進出, 門庭愈發冷落,連樹上的蟲鳴都顯得有氣無力,彷彿也沾染了主人失意閉鎖的氣息。
周天衍是真的病了。
他本就因窺見“客星犯紫微”凶兆而驚懼不安, 又要配合皇帝演戲, 回府當夜,他便發起了高熱,胡話連連,冷汗浸透了中衣, 口中含煳不清地念叨著“帝星”、“赤芒”、“不可說”,嚇得老妻和僕役手足無措, 連夜請了相熟的郎中。
藥灌下去, 高熱退了, 人卻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氣神, 整日懨懨地靠在榻上, 望著窗外那方被高牆切割出的狹窄天空出神, 眼神空洞, 時而驚悸, 時而茫然。
周天衍這一生, 沉迷星象之術,自認窺得天機,卻也因此被困於天機。
那夜觀星所見,如同鬼魅,日夜糾纏,他不敢說,卻又被皇帝洞察,捲入這滔天漩渦,扮演一個自己都心驚膽戰的角色。
就在周天衍心神不寧的第五日,角門被叩響了。
不是日常採買的僕役歸來的時辰。
老僕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面容清瘦,約莫三十出頭的文士,手裡提著一包用油紙裹著的藥材,自稱姓李,名敬文,是太史監的博士,聽聞周大人身體不適,特來探視。
周天衍在病榻上聽到通報,混沌的腦子裡閃過一絲疑惑。
李敬文?來得還挺快。
想到皇帝那日的吩咐——閉門期間,你偶然翻閱未被焚燬的前朝星象秘錄,發現一則記載,你需將此發現,無意間透露給那位與光祿寺有牽連的博士知道。
這就是皇帝所說的“無意間透露”的時機。
周天衍打起精神,吩咐老僕將人請到偏廳稍候,自己掙扎著起身,由老妻扶著,換了一身見客的乾淨衣袍,這才慢騰騰地挪到偏廳。
李敬文已在偏廳等候,見周天衍被攙扶出來,面色蠟黃,眼窩深陷,一副久病纏身的模樣,連忙起身拱手,態度極為恭謹:“下官冒昧前來,擾了大人靜養,實在惶恐,只是聽聞大人身體欠安,心中掛念,又想著大人閉門思過,定然煩悶,特尋了些安神補氣的藥材,雖不值什麼,也是一點心意,還望大人莫要嫌棄。”
話說得十分漂亮,姿態也放得極低。
周天衍靠在椅子裡,有氣無力地抬了抬手:“李博士有心了,老夫,唉,此番實在是……”
他適時地咳嗽了幾聲,聲音嘶啞,一副不想多談卻又忍不住傾訴的模樣:“老夫煳塗,竟讓太史監出了這等紕漏,陛下申飭,罰俸思過,皆是咎由自取,只是、只是這心裡,著實不安啊。”
李敬文眼中閃過精光,臉上卻滿是同情與關切:“大人言重了,水火無情,豈是人力所能盡防?陛下也是愛之深、責之切,大人不必過於自責,好生將養身體,待思過期滿,重掌太史監,再為朝廷效力便是。”
周天衍苦笑搖頭,目光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喃喃道:“效力?只怕……唉,李博士有所不知,老夫這幾日閉門,翻閱些殘存的舊檔,偶然看到些……看到些東西,這心裡,更是亂得慌了。”
“哦?”李敬文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不知大人看到了什麼?下官雖不才,或可為大人分憂一二?”
周天衍似乎被他誠懇的態度打動,又像是憋了太久急需傾訴,壓低了聲音,帶著驚悸後的餘顫:“是前朝的一些星象秘錄殘卷,裡面記載了一樁舊事,竟與、竟與近來天象,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他停住話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彷彿怕隔牆有耳。
李敬文的心勐地跳快了幾分,臉上卻維持著平靜,只是眼神更加專注:“竟有此事?不知是何記載,竟令大人如此不安?”
周天衍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湊近了些,用極低的氣音道:“那殘卷上說,前朝某代,也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異象,當時在位之君因此夜不能寐,朝野震動,流言四起,皆言天命將改……”
他說得斷斷續續,語焉不詳,卻又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一個因天象不祥而陷入危機的王朝輪廓。
李敬文聽得心跳加速,這正是他,或者說他背後之人,想要聽到的東西。
強壓住激動,李敬文故作沉思狀:“竟有此事?那後來呢?那前朝之君,是如何應對的?”
周天衍眼神閃爍了一下,支吾道:“殘卷破損,記載不全,只隱約提到,那君王似有禳解之舉,具體如何,卻看不清了,只是老夫觀近日天象,那赤芒客星之勢似乎比記載中,更顯逼人。”
長長嘆息一聲,周天衍彷彿用盡了力氣,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不再言語,只餘下滿臉的疲憊與憂懼。
李敬文知道今日不能再多問,否則容易引起懷疑。
他起身,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留下藥材,便告辭離去。
走出周府那扇緊閉的大門,李敬文回頭望了一眼那高聳的粉牆和鬱郁的老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這老東西,果然知道些什麼,而且被嚇破了膽。
李敬文快步離去,身影消失在巷口,卻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鑽進了一條更僻靜的巷子,叩開了一扇不起眼的後門。
門內,早有等候之人。
……
自那日後,李敬文便成了周府的常客。
每隔三兩日,他便會帶著些時新瓜果、坊間趣談,或是新抄錄的星圖片段前來“探病”、“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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