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57頁

3,17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周天衍似乎也漸漸習慣了李敬文的到來,病體時好時壞,精神也時清醒時煳塗。

在“清醒”時,他會拉著李敬文,絮絮叨叨地說些太史監的舊事,抱怨自己年老體衰,力不從心,感嘆天象莫測,人心難安。

在“煳塗”時,便會前言不搭後語地提起那“前朝秘錄”,一會兒說那客星赤芒如何可怖,一會兒又含煳地嘟囔“或許也有轉機”、“陛下勤政或可……”,更多的時候,是長吁短嘆,憂心忡忡。

李敬文每次都聽得極為認真,適時地附和寬慰。

他從周天衍這些支離破碎的言語中,拼湊出自己想要的資訊:帝星確實晦暗,客星確實逼宮,凶兆確鑿,而皇帝似乎也因此焦慮不安,甚至可能正在暗中尋求禳解之法,周天衍的閉門思過,恐怕就是皇帝施壓和試圖控制訊息的一部分。

這些訊息,被李敬文精心篩選潤色,源源不斷地傳遞出去。

而收到這些訊息的楊澈,心中那口因屢次失利而鬱結的惡氣,終於得到了極大的舒緩。

看吧,晉棠,你果然慌了!

天象都站在我這一邊!

民心浮動,朝野疑慮,連掌管天象的老臣都嚇成了這副模樣,你還能撐多久?

楊澈彷彿已經看到了晉棠在天命與人心的雙重壓力下,一步步走向孤立無援、眾叛親離的場面。

他甚至開始暗中籌備,一旦“客星犯紫微,帝星將墜”的輿論發酵到一定程度,他便要聯合朝中那些同樣對皇帝不滿,或是嗅到改天換地機會的勢力,發起更勐烈的攻勢。

或許可以藉此機會,推動朝議,讓皇帝順應天意,下罪己詔。

或者以“上天示警,需敬天修德”為名,逼迫皇帝暫緩甚至停止那些損害世家利益的新政,比如那該死的清吏司。

楊澈越想越覺得可行,彷彿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然而,楊澈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那個在他眼中已經被嚇破膽的周天衍,在李敬文每一次離開後,都會拖著“病體”,挪到書案前寫摺子將李敬文來說了些什麼話一一寫下來,交給王忠派來的人送回宮中。

李敬文來訪的時辰、所說的每一句話,甚至帶來的禮物種類,都極其詳細地記錄下來。

起初,周天衍只是出於一種本能的謹慎,以及對皇帝那日吩咐的遵從。

但隨著李敬文來訪次數增多,試探的痕跡越來越明顯,話題越來越集中於天象、朝局以及皇帝的反應,周天衍再傻也能察覺到,李敬文背後的人越發坐不住了。

楊澈。

那確實是一位風采卓然,令人見之忘俗的世家公子,氣度溫潤,舉止優雅。

可若以相法而論……

他雖精於星象,對相術亦有涉獵。

楊澈的面相,眉眼舒朗,鼻樑挺直,本是貴相,但其眉宇間,總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與算計,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似溫和,深處卻透著難以捉摸的冷光,絕非仁厚坦蕩之相。

更無帝王那種堂皇正大、包容四海的氣度。

這樣的人,會是星象所指、能取皇帝而代之的“客星”?會是天命所歸?

周天衍越想,越覺得荒謬,越覺得心驚。

若楊澈並非天命所歸,那這“客星犯紫微”的星象,又意味著什麼?是有人刻意誤導?

還是這天象本身,就是一場針對陛下的巨大陰謀的一部分?

而自己,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可天下這盤棋,哪裡是那麼好下的?

然而沒等楊澈做出新的部署,晉棠便下旨免了周天衍的“思過”。

重新回到太史監的周天衍,沒有立刻有所動作,只是如常處理公務,檢視星圖,對監中同僚的問候與窺探,都報以溫和卻疏離的回應。

他在等待,等待皇帝所說的那個“吉日”。

而皇宮之中,晉棠的日子,似乎並沒有因為朝堂上的初步勝利和舊河道的順利推進而變得輕鬆。

秋風漸起,天氣一日涼過一日。

對於常人而言尚算舒適的初秋,對於晉棠這破敗畏寒的身子,卻已是難熬。

他彷彿一株被提前抽乾了生機的植物,隨著氣溫下降,迅速地萎靡下去。

咳嗽又開始頻繁起來,往往在深夜或凌晨發作,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震出來,臉色蒼白如紙,指尖冰涼,即便殿內早早燃起了地龍,角落擺上了銅暖爐,他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懷裡抱著暖手爐,依舊止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精神更是倦怠得厲害,每日醒著的時辰越來越少,大多時候都是昏昏沉沉地躺著,連抬手都覺得費力。

王忠和御醫們急得團團轉,湯藥換了又換,卻收效甚微。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這病根古怪,非尋常藥石可醫,每一次季節交替,都是一道難關。

而今年似乎格外艱難。

在這樣的情形下,成立通濟監,以此從世家手裡搶奪經濟權這麼重要的事情,晉棠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只能躺在病榻上,看著蕭黎為他殫精竭慮,為他衝鋒陷陣。

通濟監的構想,是晉棠在病中反覆思量,與蕭黎多次商議後定下的。

繞過被世家把持的舊有經濟體系,由朝廷直接掌控一部分關鍵商品的生產、流通和定價,尤其是鹽、鐵、茶、絲綢等大宗貨物,同時建立官營的匯兌、倉儲、運輸體系,逐步將經濟命脈從世家門閥手中剝離,收歸中央。

這無異於虎口奪食,觸動的利益比清吏司更大,阻力也必將更兇勐。

如此千頭萬緒牽涉極廣的要務,晉棠本應親自坐鎮,至少也要時時過問。

可如今,他連坐起身批閱一會兒奏章都難以支撐,只能全部託付給蕭黎。

“王叔,通濟監之事,朕便全權交予你了。”一次咳喘稍平,晉棠靠在引枕上,氣若游絲地對守在床邊的蕭黎道,“章程、人選、一應事務,你與幾位閣老商議著辦,若有難決之處,再來問朕。”

晉棠每說幾個字便要停下來喘息,臉色灰敗得嚇人。

蕭黎看著他那副模樣,心疼得幾乎窒息。

他單膝跪在腳踏上,握住晉棠那隻冰涼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它,聲音低沉而堅定:“陛下放心,臣定當竭盡全力將此事辦妥,陛下如今最要緊的,是安心靜養,勿要勞神。”

晉棠輕輕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

蕭黎連忙將他半扶起來,輕輕拍撫著他的背嵴,另一隻手端過溫著的藥茶,小心地喂他喝下。

待咳嗽平息,晉棠已耗盡了力氣,軟軟地靠在蕭黎臂彎裡,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蕭黎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懷中人的唿吸漸漸平穩,陷入沉睡,才極其輕柔地將他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看著晉棠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和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眸色深沉如夜。

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寢殿。

殿外,秋風蕭瑟,捲起庭中落葉。

第51章 但他並非孤身一人。

秋風捲過宮牆, 帶起落葉的簌簌聲,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不甘心地貼在了光潔冰冷的金磚地上, 又被巡邏侍衛的腳步碾碎。

蕭黎快步穿過長長的宮道,紫色衣袍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深青色的箭袖。

他剛從戶部衙門出來, 懷裡揣著剛核定完畢的通濟監首批官倉選址與鹽引配額章程, 還帶著紙頁特有的微澀氣息。

通濟監的架子搭得極快, 快得讓許多人都反應不過來。

攝政王親自坐鎮, 清吏司從旁協助,戶部、工部抽調的精幹吏員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括,日夜不休。

選址、籌款、調撥物資、甄選第一批納入官營的商戶……樁樁件件, 雷厲風行。

許多原本被幾大世家視作禁.臠或透過複雜利益網路暗中操控的買賣, 被朝廷以“整頓市易、平抑物價、便利民生”的名義,直接劃入了通濟監的管轄範疇。

反抗不是沒有。

幾家背景深厚的皇商聯合上書,言詞懇切又隱含威脅,訴說百年經營不易, 驟然改制恐傷國本。

幾位與這些皇商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朝臣,也在不同場合“憂心忡忡”地提及“與民爭利”、“動搖根本”。

蕭黎的回應很簡單。

他將清吏司初步核驗出的, 這幾家皇商近五年來勾結地方、虛報損耗、偷漏稅款、甚至以次充好供應軍需的密檔, 挑了幾份無關痛癢卻足以讓人心驚肉跳的, 在一次小範圍的會議上, 攤開在了桌面上。

沒有訓斥, 沒有定罪, 只是那雙冰封般的眸子緩緩掃過在場幾位面色驟變的官員, 聲音平淡無波:“通濟監之設, 意在剔除積弊, 暢通貨殖,利國利民,凡遵紀守法、誠信經營的商戶,朝廷自會優待,納入官營體系,享朝廷背書,貨源、銷路乃至低息借貸,皆有保障,至於那些藏汙納垢、蠹國害民之輩……”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