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0頁
“是。”王忠躬身退下,留下晉棠一人,在溫暖的寢殿內,繼續翻看他那本永遠也讀不完的書。
殿內重歸寧靜,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和更漏綿長單調的滴答聲。
陽光透過窗紗,在晉棠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光芒。
好戲已然開鑼。
而他,只需坐在這溫暖的帷幕之後,耐心等待。
等待那古鐘敲響,等待那“天機”降臨,等待看那跳樑小醜,如何在這為他搭起的盛大舞臺上,演完最後一出滑稽戲。
天壇,祭壇之下。
祭壇高九丈,以漢白玉砌成,在秋日陽光下反射著耀目的白光,彷彿直通天際。
壇周旌旗招展,龍旗、日月旗、風雲雷雨旗等按古制排列,在獵獵秋風中翻卷出沉重的聲響。
壇下,黑壓壓站滿了人。
最前方是代表皇帝主祭的攝政王蕭黎的座席,設於略低於祭壇的平臺上,同樣鋪著明黃錦緞,案几上陳列著犧牲玉帛。
蕭黎頭戴九旒白珠冕冠,青纁袞服上九章紋密佈,山紋凝於肩,華蟲棲於袖,宗彝古奧,藻火幽然,玉組珮垂綬緩曳,赤羅蔽膝如承天霞。
蕭黎身後及兩側,是按照品級肅立的文武百官。
紫緋綠青,冠冕儼然,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複雜地投向高壇,以及壇下那片用於祭祀舞蹈的空地。
更遠處,是被允許圍觀的京城百姓,人頭攢動,鴉雀無聲,只有無數雙眼睛,充滿敬畏與期盼地望著這莊嚴神聖的一幕。
對於他們而言,這不僅是皇家儀式,更是關乎年景、關乎生計的天意昭示。
楊澈站在文官佇列中一個不前不後的位置。
他今日確實精心打扮過,腰間玉帶溫潤,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楊澈微微垂著眼,也在專注地等待著儀式開始,只是唇角含著志在必得的笑意。
快了。
就快了。
楊澈心中反覆回味著李敬文最後傳來的訊息,周天衍在病中那些支離破碎卻指向明確的恐懼,以及皇帝近來愈發沉重的“病情”。
一切跡象都表明,周天衍今日迫於壓力不得不公佈的天象,絕不會是什麼吉兆,而皇帝病重無法親臨,更是心虛力怯的表現。
只要那“客星興,帝星晦”的結果從周天衍口中說出,這鋪天蓋地的場面,這萬千雙眼睛,都將成為壓垮晉棠的最後一根稻草。
屆時他楊澈,便是撥亂反正、順應天意的第一功臣。
清吏司?通濟監?那些可恨的新政,都將成為過去,幹陽楊氏,將屹立於權力之巔!
楊澈感受到周圍一些官員投來討好的目光。
那些與他暗中通氣、或者同樣對皇帝新政不滿的同僚,想必也和他一樣,在等待著那個時刻。
蕭黎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掠過楊澈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了楊澈那看似平靜實則微微緊繃的站姿,看到了他眼中掩飾不住的得意。
演技不如之前沉穩了。
蕭黎心中無聲地冷笑。
以為勝券在握,便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足了嗎?
也好。
越得意,摔下來的時候,才會越精彩。
客星?
蕭黎收回目光,望向高聳的祭壇。
今日之後,這“客星”,怕是要徹底“客死”在這京城了。
“吉時到!”
禮官拖長了聲音的高唱,打破了祭壇下的肅靜。
渾厚莊嚴的禮樂聲驟然響起,編鐘與石磬合鳴,鼓聲沉雄,壎篪嗚咽,古老的樂章彷彿自洪荒傳來,帶著震懾人心的力量。
祭壇下,那片空地上早已準備就緒的舞者們,動了。
他們並非尋常宮宴上的伶人,而是從軍中挑選出的精壯男子,人人身材魁梧,面容肅穆,身著繪有日月星辰、山川鳥獸圖騰的祭服,頭戴羽冠,手持干鏚或羽旄。
舞蹈的動作極其沉重古樸,每一個步伐都彷彿丈量過土地,每一次揮臂都帶著開山噼石般的力量。
他們時而圍成圓圈,象徵天穹,時而排列成行,象徵大地,時而模擬耕作、漁獵、征戰,演繹著先民與自然抗爭、祈求豐饒與安寧的歷史。
干鏚相擊,發出沉悶的響聲,與樂聲應和,羽旄翻飛,劃破空氣,帶起唿唿的風聲。
陽光照耀在他們古銅色的皮膚和汗溼的祭服上,蒸騰起一股原始而陽剛的熱力。
這不是娛人的舞蹈,而是溝通天地的儀式,是凝聚了無數信念與力量的叩問。
莊嚴肅穆的氣氛籠罩了整個天壇,連遠處圍觀的百姓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唿吸,彷彿生怕有一絲雜音會褻瀆了這神聖的場合。
文武百官們更是看得心潮澎湃,許多老臣想起了國朝鼎盛時的祭典,想起了先帝在位時的威嚴,心中百感交集。
楊澈起初還能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甚至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欣賞。
但看著看著,他心底那點得意竟漸漸被這宏大場面帶來的無形壓力所取代。
這舞蹈、這音樂,這萬眾一心的肅穆,彷彿凝聚成了一股龐大的“勢”,在這“勢”面前,任何個人的算計與陰謀,都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楊澈忽然有些不安。
周天衍,真的會按照他預想的那樣說嗎?
皇帝病重是真,周天衍的恐懼也不似作偽,可這場面,這儀式……晉棠難道真的只是垂死掙扎,而不是另有依仗?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被楊澈強行壓了下去。
不可能,李敬文的訊息不會有錯。
周天衍那老東西,絕沒有膽子,也沒有能力在這樣的事情上欺瞞皇帝。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不過是被這場面短暫震懾了而已。
楊澈定了定神,重新將目光投向祭壇頂端。
那裡,周天衍已經穿著一身極其隆重的玄端祭服,手持玉笏,在兩名助祭的攙扶下,緩緩登上了最高處。
祭祀之舞已近尾聲,舞者們以最後一個雄渾的定格姿勢結束,然後如同潮水般退下,空地上只餘下嫋嫋的香菸和尚未散盡的肅穆餘韻。
樂聲漸息。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風吹旌旗的獵獵聲,和無數人壓抑的唿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祭壇頂端那個老人身上。
周天衍站在祭壇邊緣,俯瞰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俯瞰著代表皇帝的攝政王,俯瞰著文武百官,俯瞰著萬千百姓。
秋風吹動他花白的鬍鬚和祭服的廣袖,他的身形在巨大的祭壇襯托下顯得有些瘦小,但背嵴卻挺得筆直。
閉上眼睛,周天衍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感受著天地間的氣息,也彷彿在積蓄著力量。
當週天衍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原本時常帶著驚懼與渾濁的老眼,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被這莊重的儀式洗滌過一般,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虔誠與力量。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玉笏,面向蒼穹,用蒼老卻洪亮的聲音,朗聲道:“臣,太史令周天衍,奉陛下旨意,代天行事,夜觀星象,敬察玄機——”
聲音在空曠的祭壇上空迴盪,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楊澈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來了!
晉棠寢宮內。
渾厚悠遠的鐘聲,遙遙地從天壇方向傳來,穿過重重宮牆,穿過秋日澄澈的空氣,一聲,又一聲,緩慢而莊嚴地敲響,共九聲。
鐘聲迴盪在寂靜的宮殿之間。
晉棠翻書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靜靜的聆聽著。
直到第九聲鐘響的餘韻也漸漸消散在空氣中,晉棠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樣側耳傾聽的王忠。
“王忠。”晉棠開口,“鐘聲響了。”
“是不是,開始了?”
王忠立刻躬身:“回陛下——”
“正是。”
第53章 “孫子兵法,還是要跟孫子玩,才有意思。”
周天衍的聲音在天壇上空迴盪, 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砸在下方每一個人的心上。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
遠處百姓, 伸長了脖子。
楊澈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腔,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轟響,他能感覺到自己掌心滲出的細密冷汗, 濡溼了緊握的袖口內襯。
來了!
終於要來了!
“陛下!”周天衍的聲音陡然拔高, 顫慄又激昂, 他面向蕭黎所在的方位, 深深拜下,“臣,已聆聽到上天的教誨!”
此言一出, 滿場皆是一靜。
隨即, 壓抑不住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從百官佇列中,從更遠處的百姓群中,悄然漫開。
大昭素來敬天法祖, 重大祭祀、天象觀測,往往被視為與上天溝通、獲取天意的神聖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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