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59頁

3,15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晉棠像是想到了什麼極愉悅的畫面,蒼白的臉上笑容加深,看向蕭黎:“王叔,你說,等他們發現,不僅權柄被削,財路被斷,連他們最後想倚仗的天意都站到了朕這邊,他們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真的像鄭家那位說的,氣得跳牆?”

蕭黎看著晉棠眼中閃爍的如同孩童惡作劇成功般狡黠又明亮的光芒,那光芒沖淡了病氣,讓晉棠整個人都鮮活起來,心頭那點因世家不敬而起的怒火,奇異地化作了縱容與寵溺。

“定然會的。”蕭黎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配合著晉棠的話,“臣便替陛下,好好看著他們跳。”

王忠在一旁垂手聽著,看著陛下與殿下之間流動的默契與溫情,看著陛下的舒心笑容,心中也是感慨萬分。

這詭譎的朝堂,能有這樣一個人,全心全意地護著陛下、陪著陛下,鬥那些魑魅魍魎,著實是不幸中的萬幸。

“陛下。”王忠笑著湊趣,“老奴還聽說,楊澈楊公子,自打周天衍預測吉日的訊息傳開,他那府裡的琴聲,可是有好幾日沒響過了,倒是砸東西的聲音,隱隱約約的,隔老遠都能聽見那麼一兩回。”

晉棠聞言,笑得更開心了,甚至笑岔了氣,又引起一陣咳嗽。

蕭黎連忙替他順氣,無奈又心疼地看了王忠一眼,王忠立刻縮了縮脖子,知道自己這話讓陛下高興,卻也引得陛下咳嗽,屬實不該。

好一會兒,晉棠才平復下來,眼角都笑出了些許淚花,他拭了拭,嘆道:“可惜了那些好琴,這樣,王叔你替朕賞幾把琴給他。”

“臣遵旨。”蕭黎應下,又將微涼的參湯碗端起,試了試溫度,重新遞到晉棠唇邊,“陛下,湯要涼了。”

晉棠就著蕭黎的手,慢慢將剩下的參湯喝完。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些許暖意。

殿外秋風唿嘯,捲動簷下鐵馬,發出零丁的脆響。

殿內卻暖融如春,炭火紅亮,藥香與薰香交織,還有身側之人沉默而堅實的守護。

那些世家的咒罵、楊澈的怨毒、系統的窺伺,彷彿都被隔絕在了這一方溫暖之外。

晉棠靠在柔軟的狐裘裡,感受著胸口玉佩貼膚傳來的溫潤,和蕭黎近在咫尺的氣息,緩緩闔上眼。

路還很長,敵人很多,病痛如影隨形。

但他並非孤身一人。

而好戲,才剛剛開場。

第52章 小心客死他鄉。

寢殿內地龍燒得暖融, 空氣裡浮動著清冽的安神香,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晉棠擁著厚厚的錦被,半靠在床頭, 手裡拿著一卷攤開的書,卻並未細看,目光虛虛地落在窗欞透進來的天光上。

臉色依舊是病態的蒼白, 唇色很淡, 那雙眼睛透著一絲玩味。

【蠢貨!蠢貨!蠢貨!】

腦海裡, 系統尖銳的電子音如同一群失控的馬蜂, 瘋狂地嗡嗡作響,毫無章法地重複著單調的咒罵。

【楊澈!楊澈馬上就要成功了!你得意什麼?你以為周天衍那個老東西真的能幫你?做夢!等天象結果出來,我看你還怎麼笑得出來!到時候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被上天厭棄的昏君!蕭黎也護不住你!清吏司?通濟監?統統都要完蛋!】

系統似乎已經氣瘋了, 資料流紊亂不堪, 連帶著施加在晉棠靈魂上的懲罰都變得雜亂無章,時而是一陣細微的針扎似的刺痛,時而又是一股冰冷的寒意,試圖擾亂他的心神, 卻更像是一隻無能狂怒的困獸,在做最後的徒勞掙扎。

自從周天衍預測吉日並將舉行盛大儀式的訊息傳出, 系統就一直是這副死德行。

它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 似乎非但沒有擊垮晉棠, 反而被對方借力打力, 即將變成一場昭示皇帝“德政感天”的盛大表演, 這讓它如何能不崩潰?

晉棠微微蹙了下眉, 倒不是因為系統的吵鬧, 他早已學會在意識裡築起一道屏障, 將大部分噪音過濾在外, 而是因為胸口傳來一陣熟悉的悶痛。

他抬手,指尖下意識地撫上胸前衣襟下那枚溫潤的海棠玉佩,彷彿能從中汲取一絲力量與安寧。

晉棠懶得搭理系統,跟一個只會重複低階詛咒的資料流計較,純屬浪費心神。

系統現在除了用這些不痛不癢的懲罰和精神騷擾來噁心他,確實也做不了什麼了。

不能控制他的身體,不能強行釋出任務,所謂的“劇情”也早已偏離了它預設的軌道。

它也只能這樣了。

晉棠的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摩挲,目光轉向窗外。

今日天氣極好,秋高氣爽,碧空如洗,陽光金燦燦地灑滿庭院,將雕樑畫棟都鍍上一層暖融的光澤。

是個適合看戲的好日子。

晉棠想象著此刻天壇那邊的景象。

為了把這場戲演得足夠逼真,足夠有說服力,周天衍可是下了血本,鋪了極大的場面。

祭壇高築,旌旗獵獵,禮器森然,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玄甲衛盔明甲亮,將祭壇圍得水洩不通,更有無數京城百姓被允許在遠處觀望,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翹首以盼,等著聆聽那關乎國運的“天機”。

晉棠自己去不了。

不過一個病弱卻心繫天下的皇帝,無法親臨,派遣最信任的臣子代為祭天,聆聽旨意,這本身就充滿了悲情與莊重的色彩,更容易引發同情與共鳴。

代替晉棠前去的人,自然是蕭黎。

晉棠能描摹出蕭黎此刻的樣子。

必定是一身莊重肅穆的袞冕,紋飾繁複,氣勢逼人,高踞主位,代表著他這個皇帝接受萬民朝拜,也代表著皇權,冷眼俯瞰下方的一切魑魅魍魎。

那張慣常冷峻的臉,在如此場合下,想必更是威嚴如神祇,令人不敢直視。

除了蕭黎,朝中夠分量的大臣們自然也在。

孫閣老、李尚書……那些忠心的,心中或許懷著忐忑與期待,那些中立的,恐怕是好奇與觀望居多,而那些心裡有鬼的,此刻怕是五味雜陳,既盼著那“客星興”的預言成真,好順勢發難,又隱隱恐懼著可能出現的變故。

當然,最少不了的人,是楊澈。

楊澈今日必定是盛裝出席。

幹陽楊氏的長公子,光祿寺少卿,這樣的場合,他豈會錯過?

說不定還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務必讓自己看起來溫潤如玉,風度翩翩,一副憂國憂民、忠心耿耿的純臣模樣。

他大概正站在某個不起眼卻又能縱觀全域性的位置,心中暗自得意吧?

楊澈一定以為,周天衍不過是個被皇帝嚇破了膽又貪生怕死的老煳塗,所謂吉日和大典,不過是晉棠病急亂投醫的鬧劇。

他一定還篤信著李敬文傳遞回來的“內部訊息”,堅信周天衍觀測到的就是“客星興,帝星晦”的大凶之兆,只等周天衍在萬眾矚目下,顫顫巍巍地將這個結果公之於眾。

屆時,晉棠這個皇帝將遭受怎樣的打擊?

本就因“病重”而搖搖欲墜的權威,將如何在“上天示警”面前立足?

那些被清吏司、通濟監觸動了利益的世家,那些本就心懷叵測的官員,必將趁勢而起,群起攻之。

楊澈說不定已經做出了設想:自己如何在恰當的時機站出來,悲天憫人地說幾句“順應天意”、“修德省身”的話,然後順理成章地對清吏司、通濟監開刀,一步步將晉棠逼入絕境,將權力收攏到自己手中……

可惜啊。

晉棠輕輕翻過一頁書,指尖在泛黃的紙張上停頓。

楊澈此時還不知道,從他指使李敬文頻繁接觸周天衍,試圖套取“真實”天象開始,他就已經一腳踏進了周天衍,或者說,踏進了晉棠為他精心挖掘的坑裡。

周天衍那些“恐懼”、“煳塗”、“語焉不詳”的表現,那些關於“前朝秘錄”、“或有轉機”的碎片資訊,都是拋給他的誘餌。

吞得越歡,陷得就越深。

周天衍所做的一切,從預測吉日到建議舉辦這場盛大儀式,從頭到尾,都是為了給楊澈以及他背後的勢力,挖一個足夠華麗、足夠盛大、也足夠讓他們摔得粉身碎骨的坑。

蕭黎大概也正注意著楊澈吧?

蕭黎或許看著楊澈在如何演戲,說不定楊澈的演技還不如之前。

客星?

呵。

小心客死他鄉。

“陛下。”王忠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天壇那邊,吉時將至,祭祀之舞已經開始了。”

晉棠從思緒中回神,抬眼看向王忠:“哦?開始了?”

“是,陛下,按照周大人與禮部擬定的儀程,開場並非直接聆聽天機,而是先敬奉天地祖宗,以最隆重的祭祀之舞叩請上天旨意。”王忠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聽說場面極大,樂舞莊嚴肅穆,前所未見。”

晉棠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落回書捲上,並不怎麼在意:“知道了,外頭情形,隨時來報。”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