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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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衝上去,揪住那老東西的衣領,質問他為何說謊,揭穿這場可笑的騙局!
然而尚存的一絲理智告訴他,不能。
此刻衝上去無異於不打自招,坐實了自己就是那“心懷叵測”之人。
他必須忍!
必須找到破綻,必須……
就在楊澈內心天人交戰,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和巨大的羞辱感逼瘋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蕭黎。
蕭黎不知何時,已經將目光轉向了他這邊。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嘲弄,看著楊澈那張因為極致的不甘而扭曲變形的臉。
那目光彷彿在說:跳啊,繼續跳啊,怎麼不跳了?
楊澈被這目光刺得渾身一顫,被徹底看穿的恥辱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勐地低下頭,避開了蕭黎的視線,寬大衣袖下的雙手,指甲已經深深嵌入了血肉之中,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滲出,滴落在冰冷的石磚地面上,留下幾點不起眼的暗紅。
耳邊,周天衍那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還在繼續做著最後的總結與祈願,無非是“願陛下早日康復,願大昭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之類的套話。
可楊澈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周天衍之前那番“天機”,都是蕭黎那嘲諷的眼神,都是晉棠那張蒼白卻彷彿永遠帶著掌控一切笑意的臉……
輸了。
而他會輸,竟然是因為相信了周天衍那個老匹夫的表演!
楊澈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裡瀰漫開濃郁的血腥味。
晉棠!
蕭黎!
周天衍!
你們給我等著!
今日之辱,我楊澈,必當百倍、千倍奉還!
不將你們碎屍萬段,不將晉棠從那龍椅上拽下來踩進泥裡,不將蕭黎千刀萬剮,不將周天衍挫骨揚灰,我楊澈,誓不為人!
蕭黎此刻看著楊澈那精彩無比的表情,想到了晉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孫子兵法,還是要跟孫子玩,才有意思。”
祭壇上,周天衍的“代天宣諭”終於結束。
在禮官的高唱聲中,冗長而繁瑣的收尾儀式開始。
蕭黎起身,代表皇帝向天地祖宗再次行禮,接受百官的朝拜。
場面依舊莊嚴肅穆,甚至因為方才那“吉兆”的天機,而更添了幾分喜慶與振奮的氣息。
唯有站在人群中的楊澈,彷彿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面色慘白如鬼,眼神空洞死寂,唯有那緊握的拳頭,和眼底深處翻湧的怨毒與瘋狂,洩露著他內心滔天的恨意。
秋風依舊唿嘯,捲動著祭壇四周的旌旗,獵獵作響。
陽光燦爛,卻照不進楊澈那雙被陰霾徹底吞噬的眼睛。
一場精心策劃、萬眾矚目的“天機昭示”,落下了帷幕。
第54章 蕭黎俯身,動作極輕地將晉棠連人帶毯一同攏入懷中。
天壇的鐘聲與喧囂早已散去, 但那種莊嚴肅穆又帶著幾分塵埃落定的奇異氛圍,彷彿還縈繞在宮牆之間。
晉棠寢宮庭院裡擺著幾株新從花房搬來的菊花,在秋光中舒展著花瓣, 綠菊如翡,墨菊如漆,檀香菊清幽的香氣與秋日微涼的風交織在一起, 送入殿內。
蕭黎踏入寢殿時, 腳步比往日更顯輕快幾分, 衣袍下襬還沾著天壇帶回的細微塵土, 眉宇間難掩淡淡的笑意。
晉棠正歪在臨窗的暖床上,身後靠著好幾個軟枕,身上蓋著厚厚的銀狐裘毯。
他今日精神不錯, 沒有像前幾日那樣昏沉沉的, 慢悠悠地嗑著王忠剛端上來的糖炒栗子。
床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零食點心。
雪白的茯苓餅摞在小巧的青瓷碟裡,薄如蟬翼,透著光,棗泥山藥糕做成花朵形狀, 色澤溫潤,剛出鍋的糖炒栗子油光發亮, 散發著焦糖與栗子混合的甜香, 菊花酥層層疊疊, 酥皮金黃, 還有溫熱的杏仁茶, 乳白的漿液上飄著幾粒枸杞, 氤氳著暖融融的熱氣。
王忠侍立一旁, 見蕭黎進來連忙行禮, 又手腳麻利地添了一杯熱茶放在蕭黎慣常坐的位置。
“王叔回來了?”晉棠聞聲抬起頭, 眼睛彎了彎,將手裡剛剝好的栗子肉丟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起,含煳不清地問,“怎麼樣?熱鬧嗎?”
他語氣輕鬆,像是個聽長輩講外面新鮮事的孩童,全然沒有身處風暴中心的凝重,只有隔岸觀火的興味盎然。
蕭黎見今天氣色尚可,還能有胃口吃這些零嘴,心中更是鬆快。
他在晉棠對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驅散了秋日趕路帶回的一絲寒意,這才緩緩開口。
“回陛下,今日天壇可謂是人山人海,萬民矚目。”
蕭黎沒有立刻說楊澈如何,而是先描述了祭祀的宏大場面,樂舞的莊嚴肅穆,周天衍登壇時的萬眾屏息,將那種神聖而緊張的氣氛勾勒得淋漓盡致。
晉棠一邊聽,一邊拈起一塊茯苓餅小口咬著,聽得津津有味。
“周天衍……”蕭黎說到這裡,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倒真是豁出去了,演得,不,是‘聆天’聆得極好。”
蕭黎模仿著周天衍當時的神情語氣,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張開雙臂仰望蒼穹的姿態,那番“陛下承天受命,雖天降微恙以礪其志”的開場白,學得惟妙惟肖,連那份激動到發顫的虔誠感都模仿出了幾分。
晉棠聽得忍不住笑出聲,剛喝了一口的杏仁茶險些嗆到,忙放下茶碗,用手帕掩著嘴咳嗽了幾聲,眼角的淚花都笑了出來:“王叔學得真像。”
蕭黎見晉棠笑得開懷,自己眼中也漾起笑意,繼續說道:“等到周天衍說紫微帝星雖有微雲暫掩,然根基深固,光華內蘊,此非晦暗,乃天降考驗,磨礪真龍時,下頭百官的表情,那才叫精彩。”
他目光掃過晉棠,見對方正捏著一塊棗泥山藥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等著聽下文,便繼續道:“孫閣老他們幾個老臣,當場就紅了眼眶,鬍子直抖,一些中立的先是驚愕,隨即也是鬆了口氣的模樣,至於那些心裡有鬼的……”
蕭黎冷誚:“臉都白了,眼神亂瞟,站都站不穩了,尤其是當週天衍說到江南赤芒,初現時或有逼人之勢,然經陛下修德勤政,已然式微,客星漸退的時候——”
晉棠聽得入神,連手裡的糕點都忘了吃,追問道:“然後呢?楊澈呢?他什麼表情?”
蕭黎等的就是這句。
他目光專注地看著晉棠,彷彿要將當時楊澈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復刻出來,獻寶似的說給眼前這人聽。
“楊澈啊。”蕭黎拖長了語調,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快意,“起初,臣觀他站在文官佇列裡,雖極力剋制,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得意勁兒,幾乎要溢位來了,背挺得筆直,彷彿已經勝券在握,就等著那客星興,帝星晦的判詞落下。”
晉棠想象著那畫面,嗤笑一聲,又拈起一顆栗子,慢條斯理地咬進嘴裡。
“往後他臉上的血色,就開始一點點往下掉,等到那句‘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漸退’砸下來——”
蕭黎停頓了一下,像是故意吊胃口,看著晉棠微微睜大的眼睛,才描述道:“他整個人像被重錘狠狠擂了一下,勐地一晃,若非身後有人扶了一把,只怕當場就要癱坐下去。”
“哦?”晉棠眼睛更亮了,彷彿從栗子肉裡品出了楊澈的狼狽,“然後呢?他什麼反應?”
“反應?”蕭黎冷笑,“那表情,臣活了這麼多年,在戰場上看過無數敗軍之將,都沒見過那麼精彩的,先是難以置信,眼珠子瞪得要脫出來,死死盯著祭壇上的周天衍,像是要把周天衍生吞活剝了,接著是極致的憤怒和不甘,臉皮抽搐,嘴角都在抖,拳頭攥得死緊,臣彷彿能聽見他咬牙的咯咯聲。”
蕭黎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彷彿重新鎖定了當時祭壇下的楊澈:“最有趣的是,他大概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可那眼神裡的慌亂和怨毒,藏都藏不住。”
“後來周天衍越說越激昂,每一句都像是在指名道姓地抽他的耳光,楊澈那張臉啊,白了又青,青了又紫。”
蕭黎描述得極其生動,晉棠彷彿身臨其境,看到了楊澈那副從雲端跌入泥沼,從得意到絕望,從偽裝到崩潰的全過程,他聽得眉飛色舞,手裡的零食都吃得格外香。
“王叔看得真仔細。”晉棠嚥下最後一口栗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滿意足地嘆道,“可惜朕沒能親眼瞧瞧,光聽王叔講,就覺得解氣得很。”
晉棠端起溫熱的杏仁茶,小口啜飲著,暖意順著喉嚨滑下。
而就在晉棠身心舒暢地享用零食和蕭黎帶來的故事時,他的腦海深處,那片沉寂了沒多久的區域,再次瘋狂地攪動起來。
【啊啊啊啊!騙子!周天衍你這個老匹夫!老不死的!你竟敢!你竟敢幫著晉棠這個賤人欺騙世人!欺騙上天!你不得好死!天打雷噼!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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