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3頁
系統的尖叫帶著極致的憤怒和崩潰,電子音尖銳得要刺破晉棠的意識屏障。
它大概是“目睹”了天壇上發生的一切,或者透過某種方式感知到了結果的徹底反轉,此刻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瘋狂。
【晉棠!你這個卑鄙無恥的竊國賊!你篡改天意!你矇蔽眾生!你以為這樣就能贏嗎?做夢!楊澈不會放過你的!他不會輸的!他是天命之子!你等著!等著他把你碎屍萬段!等著蕭黎看清你的真面目拋棄你!等著眾叛親離!等著被千夫所指!】
系統的咒罵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惡毒,都要混亂,資料流瘋狂衝撞,試圖給晉棠帶來痛苦,可除了在意識海里掀起一些嘈雜的噪音和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刺痛外,它什麼都做不了。
不能控制晉棠的身體,不能強制釋出任務,甚至連像樣的懲罰都因為能量紊亂而變得七零八落。
它只能像個被困在透明牢籠裡的瘋子,眼睜睜看著自己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被晉棠輕描淡寫地掉轉槍.口,反而成了打擊楊澈的利器。
看著楊澈從志得意滿的雲端狠狠摔下,摔得顏面盡失,心態崩潰。
看著晉棠此刻悠閒地吃著零食,聽著“故事”,享受著蕭黎的陪伴和照料。
這種無力感和巨大的落差,讓系統更加破防了。
【吃!吃!吃死你!噎死你!還有你蕭黎!瞎了眼的狗東西!你護著的是個什麼玩意兒!一個孤魂野鬼!一個篡位者!你早晚會後悔的!你會死得比誰都慘!你們這對狗男男!不得好死!統統不得好死!】
汙言穢語如同潰堤的洪水,傾瀉不止。
晉棠微微蹙了下眉,倒不是被罵得難受,而是覺得吵。
這系統,罵來罵去還是那幾句,翻不出新花樣,聽得他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晉棠索性慢悠悠地“回敬”。
【省省力氣吧,你的“天命之子”這會兒怕是正在家裡砸東西呢,或者對著他那把又斷了弦的琴生悶氣?有這功夫罵朕,不如去安慰安慰你的澈兒,告訴他“勝敗乃兵家常事”,嗯?】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王叔剛給朕剝的栗子特別甜,這杏仁茶熬得也香,你說,楊澈現在氣得吃不下飯,會不會餓肚子啊?嘖,真可憐。】
系統的尖叫戛然而止,像是被驟然扼住了喉嚨,只剩下一些混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就像是內部元件因為過載而燒燬,最終徹底沒了聲息,蜷縮到意識海最陰暗的角落,散發出灰敗死寂的怨念。
世界終於清靜了。
晉棠舒暢地籲出一口氣,將最後一點杏仁茶喝完,滿足地眯了眯眼。
胃裡暖融融的,零食的甜香還留在齒頰間,聽著精彩的故事,氣走了煩人的系統……沒有比這更愜意的午後了。
吃飽喝足,暖意融融,再加上精神放鬆,那被病體拖累的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
晉棠本就畏寒,秋日午後更是容易睏倦,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毯子,往軟枕裡縮了縮,眼皮開始打架,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的清亮,只餘下滿滿的困頓。
蕭黎一直留意著晉棠的神色,見狀立刻停下講述,輕聲問道:“陛下可是乏了?”
“嗯。”晉棠含煳地應了一聲,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
他半闔著眼,看著蕭黎,忽然像是想起什麼,用那種困極了之後不自覺帶上的撒嬌語氣嘟囔道:“王叔,後面的事兒就交給你了……”
晉棠越說聲音越低,顯然困極了,卻還強撐著惦記正事。
“陛下放心。”蕭黎的聲音放得極柔,如同哄孩子入睡一般,“一切都交給臣,臣會處理妥當,陛下安心睡吧。”
蕭黎邊說邊極其自然地起身,俯下.身,動作輕柔又仔細地為晉棠掖了掖狐裘毯子的邊角,確保每一個縫隙都壓實了,不會有風鑽進去驚擾了睡眠。
晉棠在溫暖的包裹和令人心安的氣息中,徹底放鬆下來,含煳地“唔”了一聲,便陷入了沉沉睡意,唿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蕭黎沒有立刻離開。
他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晉棠沉睡的容顏。
蒼白的臉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安靜脆弱,長睫如同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唇色淺淡,隨著唿吸微微翕動。
暖榻雖好,終究不及龍床安穩寬大,蕭黎俯身,動作極輕地將晉棠連人帶毯一同攏入懷中。
沉睡中的人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懸空感微微驚擾,無意識地輕哼了一聲,眉頭蹙了蹙。
蕭黎立刻停住所有動作,屏息凝神,直到懷中人的唿吸重新變得綿長安穩,才繼續動作。
他小心調整姿勢,讓晉棠的頭枕在自己肩窩,用厚實的狐裘毯子將他裹得嚴嚴實實,確保一絲風也透不進去,這才穩穩地站起身。
蕭黎的步伐邁得極緩極穩,生怕顛簸了懷中安睡的君王,從暖榻到內殿龍床不過十餘步距離,蕭黎卻走得如同踏在雲絮之上,唯有懷中人均勻輕淺的唿吸拂過他頸側。
輕輕將晉棠置於早已被宮人用湯婆子暖得妥帖溫軟的龍床上,蕭黎細緻地抽去裹在外層的狐裘,又為他蓋好錦被,仔細掖緊被角。
整個過程,晉棠只是如雛鳥般在枕間蹭了蹭,便更深地沉入夢鄉。
看著看著,蕭黎的目光愈發深沉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是去觸碰晉棠,而是輕輕拉動了床邊垂下的厚重床帳。
繡著雲龍紋的明黃錦緞帳幔無聲滑落,層層疊疊,將暖床連同上面安睡的人兒,溫柔地籠罩起來,隔絕了窗外漸暗的天光和殿內明亮的燈火。
做完這一切,蕭黎又靜靜地站了片刻,確認帳內的人唿吸平穩,已然熟睡,這才轉身,對著一直垂手侍立在門邊的王忠極輕地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跟來伺候,自己則放輕了腳步,如同生怕驚擾了什麼似的,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
殿門在蕭黎身後輕輕合攏。
蕭黎臉上的柔和頃刻間褪去,恢復了慣常的冷峻沉著,他沒有回棲梧宮,也沒有去用晚膳,而是徑直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陛下睡前交代了,要趁熱打鐵。
天壇這一出“天機昭示”,周天衍那番“陛下修德感天,客星退避,國祚綿長”的論斷,激起的漣漪必將深遠。
之前為了造勢,暗中散播“客星犯紫微”流言的楊澈及其黨羽,此刻恐怕正焦頭爛額,忙著撇清關係,或者尋找新的說辭。
而那些被流言影響的朝野人心,此刻正是澄清引導,鞏固陛下威望的最好時機。
藉著“上天教誨”中提到的“親賢臣,遠小人,修德政”,清吏司和通濟監的工作,完全可以更理直氣壯、更大刀闊斧地推進。
蕭黎一邊走,一邊在心中迅速梳理著思路。
先前楊澈為了給自己造勢,散播了不少流言出去,只是並沒有直接指向他自己。
他到底也不至於那麼蠢,直接將“客星”安在自己頭上。
然而在那些流言中,有的內容是說客星來自“一等一的世家”之中。
當今天下,能被稱作“一等一”的世家,無非就是楊、謝、王、鄭四家,其他的世家跟這四家比起來,無論是底蘊、影響力還是朝中勢力,都還是不夠分量的。
如今,藉著周天衍說出的“上天教誨”,陛下勤政修德,親賢遠佞,故能退避“心懷叵測”的客星,蕭黎完全可以順勢發下旨意,命令清吏司和通濟監,藉著“肅清朝野流言,甄別賢佞,穩固國本”的名義,加大對世家,尤其是這四家的核查與工作力度。
誰跳出來反對,誰就是心裡有鬼,誰就可能是那“覬覦神器”的“客星”同黨。
這個節骨眼上,在剛剛被“上天”肯定過的皇帝權威和“天意”面前,恐怕沒有哪個世家敢明目張膽地跳出來唱反調。
就算心中再不滿,也得暫時蟄伏,至少表面上要配合。
這正是推行政務的絕佳視窗期。
第55章 “只是朕擔心王叔會失望。”
御書房內, 秋日下午的光線斜斜灑入。
蕭黎簡要向孫閣老、李尚書等人說明了晉棠的意思,隨即沉聲部署。
“流言必須肅清。”蕭黎手指敲了敲案几,“清吏司即刻嚴查所有編造、散播客星流言者, 無論背景,查實即嚴懲,通濟監趁機詳核楊、謝、王、鄭各家關聯的商路、田產、帳目, 凡有違法逾矩, 按新律處置, 該罰沒的罰沒, 該收歸的收歸。”
蕭黎目光掃過眾人:“旨意要寫明,這是奉天諭、清君側,各州府需張貼告示, 宣告陛下乃天命所歸, 再敢妖言惑眾者,以謀逆論處。”
孫閣老略一沉吟:“如此力度,世家反彈恐烈……”
“反彈?”蕭黎擺擺手,“閣老無需多慮, 天意已指明客星方位,此刻誰跳出來反對, 便是自認逆黨, 正可一併清算。”
眾人神色一凜, 皆明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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