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65頁

3,18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看著那人如此艱難卻仍試圖維持一點對身體的掌控,看著那單薄身影在寬敞暖閣中緩慢移動,如同風中殘燭,搖曳卻未熄。

一股酸澀的暖流混雜著尖銳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撞上蕭黎的心口。

似乎是察覺到了熟悉的視線,又或是蕭黎並未刻意收斂的氣息,晉棠的腳步微微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那雙總是氤氳著病氣的眸子,在觸及蕭黎身影的剎那,似乎清明瞭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種霧濛濛的虛弱,只是那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識到的依賴與鬆懈。

“王叔來了?”晉棠開口,聲音低啞微喘,氣息不穩。

兩名宮女見狀,立刻更穩地攙扶住晉棠。

蕭黎這才從陰影中走出,快步上前,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穩穩托住了晉棠另一側的手臂,替代了其中一名宮女的位置。

他的動作流暢而熟稔。

“是,臣剛回來。”蕭黎目光迅速在晉棠臉上掃過,確認除了虛弱和疲憊並無其他不妥,“陛下今日感覺如何?可還走得動?若累了便歇下。”

晉棠藉著蕭黎的支撐,似乎真的省力了些,微微搖頭,氣息仍有些不勻:“還好,躺久了骨頭都僵了,走幾步鬆快些。”

他目光落在蕭黎帶著室外寒氣的朝服上:“王叔方才出宮了?可是朝中有急事?”

“並非。”蕭黎扶著晉棠,配合著他緩慢的步子,邊挪動邊低聲回道,“臣方才回了趟玄王府,玄七從西南迴來了。”

晉棠的腳步一頓,抬起眼,看向蕭黎側臉。

蕭黎亦垂眸與他對視,清晰地在那雙霧濛濛的眼裡看到了一絲疑問。

於是蕭黎繼續道:“他帶回了一位西南苗侗之地來的巫醫,是位姑娘,名叫花乜,在當地極受尊崇,擅治疑難雜症,玄七費了很大功夫才尋到並請動。”

蕭黎簡略描述了花乜的年紀、氣度,略去了“扶乩”等具體玄奇手段,只道:“她需親眼望氣觀色,或許還需藉助一些古法探查,臣已安排她在王府歇下,明日便接她入宮,為陛下診視。”

晉棠靜靜地聽著,任由蕭黎扶著,又慢慢向前挪了兩步。

暖閣內一時只餘下兩人極輕的腳步聲和晉棠微顯急促的唿吸聲。

過了片刻,晉棠才低聲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只帶著病中特有的虛軟:“西南巫醫,王叔費心了。”

晉棠停頓了一下,像是積蓄力氣:“只是朕擔心王叔會失望。”

系統的存在超越了這個時代,又豈能輕易被探查?

“天下之大,奇人異士輩出,西南之地風俗迥異,或許正有對症之法,既有一線可能,總要試試。”蕭黎看向晉棠,目光灼灼,“陛下,讓花乜姑娘看看吧。”

晉棠與蕭黎對視片刻,那雙顯得有些渙散的眸子裡,似乎有極複雜的光芒流轉而過,最終化為一抹難以言喻的觸動。

他輕輕垂下眼簾,“嗯”了一聲,算是應允。

蕭黎心頭那塊壓著的巨石,因晉棠這一聲輕應,又鬆動了一分。

他不再多言,只小心扶著晉棠,又緩慢地走了小半圈,直到感覺臂彎中的身體微微發顫,才低聲道:“陛下,歇歇吧。”

晉棠沒有反對,任由蕭黎和宮女將他慢慢扶回床上坐下。

甫一落座,晉棠便似耗盡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進堆疊的軟枕裡,閉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蕭黎示意宮女退下,取了溫著的參茶,試了試溫度,遞到晉棠唇邊,晉棠就著他的手,小口啜飲了幾口,蒼白的唇瓣總算潤澤了些許。

待晉棠唿吸稍平,蕭黎才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補充道:“花乜姑娘說,診視時需一處氣息潔淨的靜室,最好能有陛下日常用慣的舊物置於近旁,或有助於探查,陛下想想,是否有什麼特別用慣的物件?”

晉棠仍閉著眼,聞言,長睫顫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靜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舊物王忠知道,那些瑣事,他一向清楚。”

“是。”蕭黎應道。

他目光落在晉棠因虛弱而更顯脆弱的臉龐上,看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病氣與疲憊,想到明日那未知的診視,心緒再次翻湧。

但蕭黎將一切情緒都壓了下去,只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替晉棠將滑落肩頭的狐裘氅衣攏了攏,低聲道:“陛下今日既走了幾步,便早些安置吧,明日臣會陪著陛下。”

晉棠依舊閉著眼,只是點了點頭。

蕭黎又靜靜坐了片刻,直到確認晉棠唿吸漸趨平穩綿長,似是又墜入了昏沉的睡意,才起身,將燈火又撥暗了些,留下兩盞守夜的小燈,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暖閣。

門外,王忠正候著,蕭黎對他低聲吩咐了幾句關於準備靜室和尋找舊物的細節,末了,沉聲道:“務必一切周全。”

“老奴明白,殿下放心。”王忠深深躬身。

蕭黎頷首,卻沒有立刻去歇息,而是轉身,又走回了暖閣外間。

目光越過床幔隔斷,能隱約看到裡間榻上那人安靜的輪廓。

秋月漸升,清輝透過窗紗,灑下一地斑駁的冷光。

第56章 但至少此刻,希望生出嫩芽。

秋日的清晨, 露水凝在階前草木上,折射著將明未明的天光,空氣裡滲著浸骨的涼意。

玄王府的朱漆大門悄然開啟, 規制嚴整的馬車已然備好,最前頭那輛尤為醒目,車身以沉黑的楠木打造, 四角包著赤金, 垂下的簾幕用的是宮中特供的雲錦, 四匹通體雪白、毫無雜色的高頭大馬並轡而立, 不時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這規格,是親王儀仗中頂格的車駕, 平日裡蕭黎自己都極少動用。

花乜正被恭敬地請上這輛馬車。

她依舊穿著那身靛藍與苔綠相間的苗侗服飾, 髮辮垂在胸前,銀冠在晨光熹微中流轉著靜謐的光。

對眼前這過於煊赫的排場,花乜臉上並無受寵若驚或侷促不安,只微微頷首, 便在侍女的攙扶下穩穩登車。

蕭黎未著朝服,只一身赤紫圓領襴袍, 外罩同色大氅, 墨髮以玉冠束起, 更顯身姿挺拔利落, 他翻身上馬, 親自執韁, 行在車隊最前方。

馬蹄踏在清晨寂靜的街道上, 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噠噠聲, 驚醒了坊間寥寥的燈火。

沿途偶有早起的百姓窺見, 認出那是攝政王的儀仗與車駕,皆慌忙避讓,垂首不敢直視,心中無不驚詫,是何等緊要人物,竟能讓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親自騎馬開道,甚至動用了御賜的車駕?

車廂內,花乜閉目端坐,指尖輕輕搭在膝上,彷彿在感應著這座龐大帝都沉睡中的脈搏,又似在積蓄精神,為即將到來的診視做準備。

寢宮內,晉棠醒得比往日略早些。

或許是心裡存了事,晉棠睡得並不踏實,斷斷續續的,總在淺眠與清醒的邊緣徘徊,天色剛透出魚肚白,他便徹底醒了。

王忠聽到動靜,立刻帶著宮人悄聲進來伺候洗漱,又捧上御膳房精心準備的早膳。

晉棠沒什麼胃口,只勉強用了小半碗粥,並兩箸脆嫩的醋漬藕片,便擺了擺手,示意撤下。

“陛下,殿下傳話進來,說已接到花乜姑娘,正往宮裡來。”王忠一邊替晉棠披上一件加厚的袍子,一邊低聲稟報。

晉棠靠在床頭,聞言輕輕“嗯”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麼。

約莫半個時辰後,外頭傳來隱約的動靜與通傳聲。

蕭黎率先踏入殿內,身上猶帶著清晨的寒氣。

他快步走到晉棠榻前,目光先將晉棠上下打量一遍,見他雖依舊蒼白虛弱,但眼神尚算清明,心下稍安,低聲道:“陛下,花乜姑娘已至殿外。”

“請。”晉棠道。

蕭黎轉身,對王忠點了點頭。

王忠快步出去,片刻後,引著花乜走了進來。

花乜步入這象徵著大昭至高權力的帝王寢宮,步伐依舊從容,目光平靜地掠過殿內華貴而略顯壓抑的陳設,最後落在龍榻上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她並未如尋常臣子或醫者那般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而是雙手交疊置於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個苗侗女子面見尊長時的禮,姿態自然流暢,帶著山野的清新氣息,聲音清越:“民女花乜,見過皇帝陛下。”

晉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掠過新奇。

花乜的裝扮,與他在穿越前那個世界見過的少數民族服飾頗有幾分神似,卻又自成一格,頗有幾分古老部落特有的神秘與質樸。

那種迥異於中原禮教的坦然與直接,也讓久困於病榻和宮廷的晉棠,感到一絲別樣的鮮活。

“花乜姑娘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晉棠開口,聲音因久病而低啞,“朕這病,纏綿日久,勞煩王叔多方尋訪,今日得見姑娘,無論結果如何,朕都感念姑娘這份心意,王忠,看座。”

“謝陛下。”花乜依言在宮人搬來的椅子上坐下,位置離床榻不遠不近,恰好方便觀察。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