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6頁
她的目光落在晉棠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專注而平靜,細細端詳著他的氣色、眼神,甚至眉宇間每一絲細微的紋路。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角落銅漏滴滴答答的輕響。
蕭黎立在晉棠榻側不遠處,目光緊緊鎖在花乜和晉棠之間,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王忠早已依蕭黎之前的吩咐,將其他宮人盡數屏退,只自己一人守在稍遠的內殿門邊,垂手恭立。
“陛下的病症,玄王殿下已大致告知民女。”花乜收回打量目光,開口道,“然醫道講究望聞問切,尤重親見,民女觀陛下氣色,蒼白失華,眉宇間有鬱結不散之象,然雙目神光未泯,此非純粹元氣耗竭之徵,倒似有什麼東西,在持續不斷地汲取陛下的生機,又或是以某種方式,干擾著陛下神魂與肉身的自然調和。”
花乜的話語平緩,卻字字清晰,落在晉棠和蕭黎耳中,皆是一震。
尤其是晉棠,心臟勐地一跳。
持續不斷地汲取生機?干擾神魂與肉身的調和?
這形容竟與如跗骨之蛆的系統,十分吻合。
難道這來自西南深山的巫醫,真的能窺見一絲端倪?
晉棠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面上依舊平靜,只微微頷首:“姑娘所言,似有幾分道理,朕自覺這病來得蹊蹺,時好時壞,藥石似乎總隔著一層,難及根本。”
花乜點了點頭:“故此,尋常醫理針藥,恐難奏全功,民女需用家鄉古法一試,或可探查更深層緣由,施術時,除民女與陛下,最好只留一至二位絕對信得過之人在側護持,以免外氣干擾。”
她說著,目光轉向蕭黎,意思很明顯。
“朕最信賴的人便是王叔和王忠。”晉棠看向蕭黎,“王叔留下,王忠在門外候著,可好?”
“臣遵旨。”蕭黎毫不猶豫地應下。
王忠也連忙躬身:“老奴就在門外,絕不讓任何人打擾。”
花乜對此安排並無異議。
她從隨身攜帶的一個靛藍土布包裹裡,取出幾樣物事:一個巴掌大小、色澤深沉的古舊陶罐,罐口以軟木塞封著,一束用紅繩捆紮、已經半乾、散發著奇異清香的不知名草葉,還有幾塊邊緣磨得光滑、刻著古樸符文的獸骨片。
花乜將陶罐和草葉置於暖閣中央一張早已清理乾淨的紫檀木小几上,又將獸骨片在周圍按特定方位擺好。
“陛下請安坐於此。”花乜指著小几旁一張鋪了厚軟墊的圈椅,“放鬆心神,勿要抗拒,只當尋常靜坐即可,民女施術時,或會有些許異感,但絕不會傷及陛下。”
晉棠在蕭黎的攙扶下,慢慢挪到圈椅中坐下。
蕭黎則退開兩步,立於晉棠身側略後方,位置既能看清花乜的每一個動作,又能隨時護住晉棠。
花乜先是從懷中取出一塊摺疊整齊的靛藍方巾,鋪在小几上,然後極為小心地拔開了那個古舊陶罐的軟木塞。
一股極其清淡卻彷彿能鑽入靈魂深處的奇異香氣,緩緩瀰漫開來。
那香氣不像任何已知的花香或藥香,帶著泥土的深沉與草木的生機,還有一絲類似於古老祭祀場所的肅穆氣息。
花乜將那束半乾的草葉拿起,指尖輕輕捻動,草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隨後將草葉湊近唇邊,低聲吟誦起一段音調古老奇異的咒文。
那語言並非中原任何方言,音調起伏宛轉,時而低沉如地脈湧動,時而清越如山泉流淌。
隨著花乜的吟誦,暖閣內的空氣似乎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光線彷彿黯淡了些許,又或者,是某種看不見的“場”被悄然建立起來。
晉棠起初只是安靜地坐著,努力放鬆身體。
然而,當那奇異香氣鑽入鼻端,當花乜那古老咒文的音節如同無形的波紋一圈圈盪開,觸及他的意識時——
【警告!檢測到未知能量場干擾!】
【試圖建立深層連結……連結受阻!】
【分析能量屬性……屬性未知!高危!】
系統冰冷急促的警報聲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和強度,在晉棠腦海深處瘋狂炸響!。
與此同時,一股尖銳到難以形容的劇痛,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驟然刺入晉棠的靈魂深處。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撕裂感!。
“唔!”晉棠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大顆大顆的冷汗滾滾而下,手指死死扣住了圈椅的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陛下!”蕭黎瞳孔驟縮,一步搶上前,單膝跪在晉棠身側,伸手想去扶他,卻又怕干擾了花乜的施術,手僵在半空,眼中瞬間佈滿血絲,轉向花乜的目光充滿了緊張,“怎麼回事?”
花乜吟誦的咒文並未停止,她甚至沒有看蕭黎一眼,只是那琥珀色的眸子倏然變得無比明亮,如同燃起了兩簇幽靜的火焰,緊緊鎖定在晉棠身上。
她看到了。
在常人無法窺見的層面,晉棠的身周,尤其是眉心祖竅與心口膻中的位置,纏繞著一層不斷蠕動變化著的灰黑色“霧氣”。
那“霧氣”彷彿擁有某種惡意的生命,正死死地“咬”在晉棠的生命光暈之上,不斷吞噬著那本就微弱的光華,並將其自身的冰冷混亂注入晉棠的靈體之中。
更讓花乜心驚的是,這“霧氣”的形態,並非自然生成,反而隱隱呈現出某種極其規整卻超越她認知的“結構”,像是某種被製造出來的“枷鎖”或“烙印”。
而此刻,在她的古法探查之力觸及下,這“枷鎖”正爆發出強烈的抗拒與反擊!。
“果然……”花乜低聲自語,咒文的音調陡然拔高,變得更加急促有力。
她將手中那束草葉輕輕一揮,草葉尖端無火自燃,騰起一縷青白色的火焰,火焰跳動間,散發出的不再是香氣,而是清冽能量波動。
這波動如同水波,溫柔卻堅定地向著晉棠籠罩過去。
【警報!警報!遭受高維淨化效能量衝擊!防禦模組過載!】
【啟動強制反制!靈魂連結強化!痛苦反饋最大化!】
晉棠只覺得那股靈魂被撕裂的痛楚驟然提升了十倍,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彷彿有無數尖銳的噪音在顱內瘋狂衝撞,要將他最後的意識也攪得粉碎!。
“啊!”晉棠再也控制不住,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呻.吟,身體勐地向前蜷縮,若不是蕭黎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摟住,幾乎要從椅子上滑落下去。
“陛下!”蕭黎再也顧不得其他,雙臂緊緊環住晉棠劇烈顫抖的單薄身軀,感受著懷中人冰冷汗溼的皮膚和無法抑制的戰慄,心如刀絞。
花乜向前踏了一步。
青白色的淨化火焰光芒大盛,暖閣內那由獸骨片佈下的無形場域也發出微弱的共鳴熒光。
花乜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滴鮮紅的血珠滲出,她將血珠抹在燃燒的草葉上。
嗤!
一聲輕響,那青白火焰瞬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紅色,散發出的能量波動驟然變得恢弘正大。
這金紅色的光暈如同潮水,洶湧地撲向晉棠,更準確地說,是撲向他身上那層灰黑色的“枷鎖”!。
【警告!遭遇……本源級……鎮壓……】
【能量衝突……不可逆損傷……】
【連結……斷……斷……】
系統的警報聲變得斷斷續續,扭曲失真,最後幾個字微不可聞。
晉棠只覺得那股要將靈魂撕碎的劇痛,在達到某個巔峰後,如同繃斷的弓弦,驟然一鬆。
雖然殘餘的痛楚和虛弱依舊洶湧,但那種被無形之物死死“咬住”,不斷“吸血”的滯澀與沉重感,卻清晰地減輕了一絲。
雖然只有一絲,卻如同在密不透風的黑暗囚籠中,撬開了一道縫隙,透入了一縷久違的“自我”。
晉棠脫力地癱軟在蕭黎懷中,渾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有胸膛在微弱而急促地起伏。
但他的眼睛,卻在這一片極致的虛弱與混亂中,緩緩地睜開了。
那雙氤氳著病氣與深沉心事的眸子,此刻雖然依舊渙散,瞳孔深處,卻有什麼東西,被方才那場無形的激烈交鋒,微弱地撼動了。
花乜手中的草葉已然燃盡,化作一小撮灰白的餘燼,落在靛藍方巾上。
她臉色也蒼白了幾分,額角見汗,顯然方才的施術對她消耗極大。
花乜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息悠長,彷彿將胸腔裡的濁氣都排盡了,才慢慢收起那幾塊獸骨片,重新塞好陶罐。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向緊緊抱著晉棠的蕭黎,疲憊開口:“殿下,民女已探查清楚。”
“陛下之疾,確非尋常病症,其根源在於神魂之上,被人以極其陰毒詭異之法,種下了一道鎖,用民女家鄉的習慣來說,叫做噬魂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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