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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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蕭黎,蒙陛下信重,授以攝政之職。”蕭黎字字鏗鏘,“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然,監國攝政乃為陛下分憂,為大昭固本,若有誰,趁陛下靜養之際,行不臣之事,亂朝綱之法……”
蕭黎的話音微微一頓,眸中寒光驟盛,如同北境最凜冽的寒風,席捲過整個大殿。
“休怪本王,劍下無情。”
簡單的八個字,沒有任何疾言厲色,卻帶著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血腥煞氣,讓殿內溫度彷彿都驟然降低了幾分。
那幾個原本還想出聲反對的官員,觸及蕭黎的目光,頓時如墜冰窖,將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背上沁出一層冷汗。
珠簾之後,晉棠輕輕籲出了一口氣,一直微微緊繃的肩背鬆懈下來,靠回軟墊中。
成了。
有蕭黎這番話,這番震懾,至少明面上,短時間內無人敢再公然質疑攝政王之權。
而自己,也藉著這次朝會,看到了不少人的面目。
目的已達到,強撐的精神也快到了極限,晉棠對著王忠微微頷首。
王忠會意,立刻高聲道:“退朝——”
百官躬身送駕。
蕭黎最後看了一眼那緩緩被內侍扶起的模煳身影,目光深沉,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隨即轉身,率先大步走出了太極殿。
晉棠被攙扶著,慢慢走回後殿,腳步虛浮,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一場朝會,雖時間不長,卻耗盡了他積攢了一上午的精神力。
但晉棠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第一步,雖然踉蹌,卻是結結實實地邁了出去。
至於這之後是更勐烈的風雨,還是系統歸來後更殘酷的懲罰,那便……
後面再說。
第7章 他不男不女,難道是自己所求嗎?
散了朝會,回到寢殿,晉棠只覺得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頭,連指尖都泛著痠軟的疲憊。
那片刻的清明與強撐起來的氣力,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消散,只留下更深重的空虛和乏力。
晉棠被王忠和另一名內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幾乎是半抬著挪回了內殿,重新躺回那張寬大卻冰冷的龍床。
明黃的帳幔落下,隔絕了外間過於明亮的光線,也暫時隔絕了那些需要他耗費心神去應對的紛擾。
晉棠閉著眼,急促地喘息著,額間頸側皆是虛冷的汗,方才在太極殿,面對百官時強壓下去的眩暈與噁心感,此刻如同潮水般反撲上來,一陣勐過一陣。
“陛下,喝點參茶,緩一緩。”王忠小心翼翼地將溫熱的茶盞遞到他唇邊。
晉棠就著王忠的手,勉強嚥了幾口,那點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彷彿石沉大海,激不起半點暖意,身體內部像是破了一個大洞,所有的熱氣和精神都從中漏走了。
他知道,這是強行違背身體現狀,硬撐著觀察群臣反應的代價。
系統留下的懲罰後遺症,遠未消退。
歇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那股滅頂的虛弱感才稍稍退潮,雖然依舊疲憊,但至少不再是那種瀕臨破碎的感覺。
晉棠睜開眼,望著帳頂熟悉的金龍紋樣,眼神慢慢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
時間不多了。
系統不知何時就會歸來,必須趁著這最後的自由時光,儘可能多地做一點事情。
“王忠。”晉棠出聲喚道。
一直守在床邊,連大氣都不敢喘的王忠立刻湊近:“老奴在。”
晉棠微微側過頭,輕輕報了幾個名字。
都是朝中的官員,品級不是最高,卻要麼身居關鍵職位,要麼是某些派系中上躥下跳最活躍的分子,身後門閥世家情況複雜,更重要的是,在方才的朝會上,晉棠透過珠簾,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們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異樣神色——驚疑、不甘,甚至還有隱秘的興奮。
這些人,極易成為隱患。
“去查查他們,不拘用什麼法子,找出些能用的把柄,不必傷其性命,尋個由頭,把人從現在的位置上挪開。”
晉棠說得平淡,王忠卻聽得心頭一凜。
陛下這是要親自清理朝堂了。
而且點名要的是“把柄”,是要讓人明面上挑不出錯處,卻又實實在在失勢下去。
王忠看著晉棠蒼白虛弱,彷彿一碰即碎的側臉,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勸:“陛下,您這才剛好了些,何必再勞心勞力?如今不是已有玄王殿下攝政了嗎?這些瑣碎事情,交給玄王去處置便是,您合該好生將養。”
晉棠聞言,唇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露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苦笑。
他無法解釋。
無法告訴這個忠心耿耿的老內侍,那個懸在他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刃——系統,無法說出他此刻的清醒與自主是何等珍貴而短暫,更無法傾訴內心那巨大的惶恐,一旦系統歸來,他可能連此刻這般躺著下達命令的自由都會被剝奪。
晉棠只能搖搖頭,語氣溫和:“去辦吧,朕心裡有數。”
王忠看著晉棠那雙沉靜得過分的眼睛,所有勸慰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伺候晉棠這麼久,從未見過陛下露出這般神情,那裡面有疲憊、有虛弱,但更深處的,是近乎悲壯的決然,彷彿在爭分奪秒地安排身後事。
這念頭讓王忠心頭髮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不敢再問,只能深深低下頭,將滿腹的疑問與心疼都咽回肚裡,啞聲應道:“是,老奴遵命,定將此事辦得妥帖。”
王忠退下去辦事了,寢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晉棠獨自躺在寬大的龍床上,只覺得周身冰冷,那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再厚的錦被也無法驅散。
側過頭,目光透過半開的雕花木窗,望向庭院。
窗外,那幾株海棠花開得正好。
粉白的花朵簇擁在枝頭,熙熙攘攘,熱鬧非凡,陽光金燦燦的,透過繁密的花枝灑落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陸離的光影,微風過處,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場溫柔而靜謐的雪。
生機勃勃,春意盎然。
與他這死氣沉沉的寢殿,與他,形成了殘酷而鮮明的對比。
晉棠靜靜地看了許久,那片灼灼的暖色,似乎多少驅散了一些他心頭的陰霾和身體的寒意。
他忽然生出一點微弱的渴望,想要離那片生機近一些,再近一些。
“來人。”晉棠輕聲吩咐。
候在外間的宮人立刻躬身入內。
“去,在那株最大的海棠樹下,給朕扎一個鞦韆。”晉棠指著窗外,目光依舊流連在那片絢爛的花雲上,“要結實些,坐著舒服些的。”
宮人領命而去。
不過半個時辰,一架嶄新的鞦韆便在海棠樹下立了起來。
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溫潤,座位寬大,鋪著厚實柔軟的錦墊,兩旁的繩索纏繞著新鮮的藤蔓和絹制的海棠花,與周圍景緻融為一體,既雅緻,又不會失了皇家氣度。
晉棠被宮人小心翼翼地攙扶過去。
他沒有立刻坐上鞦韆,而是先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粗糙的樹幹,感受著樹皮傳來的堅實觸感,又仰起頭,看著從花葉縫隙間漏下的細碎光斑。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帶著花香的風拂過面頰。
晉棠這才在宮人的扶持下,慢慢坐上了鞦韆。
沒有讓人推晃,只是靜靜地坐著,微微倚靠著一邊的繩索,任由鞦韆極其輕微地隨風晃動。
晉棠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的溫度,唿吸著帶著甜香的氣息,耳畔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偶爾有幾片花瓣落在他的髮間和衣襟上。
這一刻,彷彿所有的沉重與痛苦都被暫時隔絕在外。
沒有系統,沒有朝政,沒有病痛,沒有那令人窒息的秘密。
只有陽光、花香、微風,和一個短暫偷得浮生半日閒的疲憊靈魂。
晉棠就這樣坐著,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夕陽西沉,天邊染上絢麗的晚霞,將海棠花也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紅色。
王忠悄悄回來覆命,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年輕的帝王閉目坐在花樹下的鞦韆上,周身籠罩在暖色的光暈裡,面容寧靜,彷彿睡著了,落英繽紛,點綴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美感。
王忠停下腳步,不敢驚擾。
……
晚膳依舊用得不多,但或許是因為下午在海棠樹下短暫的放鬆,晉棠的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
夜色漸深。
宮燈次第亮起,將寢殿照得一片昏黃朦朧。
洗漱完畢,換上柔軟的寢衣,晉棠躺回床上,王忠為他掖好被角,放下帳幔,悄無聲息地退到外間守夜。
殿內只剩下晉棠一人,和更漏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
晉棠睜著眼,望著頭頂模煳的金龍紋樣,並沒有睡意。
身體的疲憊到了極致,精神卻異常清醒,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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