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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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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在害怕著什麼。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月色漸漸偏移,殿內的燭火也燃去了大半。

就在晉棠以為或許今夜能僥倖逃過,意識開始有些模煳的時候——

勐的,一股毫無預兆的熟悉的戰慄感,如同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過四肢百骸。

不是疼痛,卻比疼痛更讓人心悸。

那是靈魂被強行拉扯,被異物侵入的驚悚感,充斥著冰冷的惡意。

晉棠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了一下,心臟在那一剎那彷彿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空洞的胸腔。

它回來了。

腦海裡,那片死寂了數日的空間,再次被毫無感情色彩的冰冷意識所佔據。

【檢測到宿主意識清醒。】

系統那平板無波的聲音響起。

晉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脆弱與疲憊都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挑釁的冷靜。

對著那片冰冷的意識,晉棠道:“回來了?看來你這趟回去,也沒找到什麼能徹底拿捏我的新法子。”

這句話一下子就惹惱了系統。

【你!】

系統的聲音陡然拔高,透出氣急敗壞的尖銳。

【我遲早會有辦法徹底收拾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晉棠靜靜地聽著腦海裡那尖銳的咆哮,心緒卻奇異地平靜下來,甚至泛起一絲嘲諷。

呀。

系統這一趟,無功而返呢。

所謂的“辦法”,除了那些已經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懲罰,似乎並沒有更多的,能夠直接接管他身體或者操控他靈魂的終極手段。

這意味著,他最恐懼的事情——徹底失去自我,淪為系統手中毫無意識的傀儡,暫時不會發生。

“是嗎?”晉棠在心底淡淡地回應,語氣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那我可真是,拭目以待。”

這般渾不在意的態度,徹底激怒了系統。

【你囂張什麼?!】

系統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

【一個靠著我才能苟延殘喘的孤魂野鬼!】

各種難聽的詞匯,如同骯髒的泥水,從系統的意識中傾瀉而出,沖刷著晉棠的腦海。

晉棠面無表情地聽著,那些惡毒的話語,已經無法再在他心上留下更深的刻痕。

直到最後,系統彷彿是為了尋找最能刺痛晉棠的點,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而刻薄,帶著一種惡意的快感,狠狠地砸向他——

【晉棠!你就是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晉棠指尖蜷縮了一下,抓住了身下的錦被。

他不男不女,難道是自己所求嗎?

第8章 系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意識像是漂浮在混沌的溫水裡,上下沉浮。

這溫水並不叫人感到舒服,反而沉重地包裹著每一縷思緒,讓它們無法升起,也未曾徹底墜落。

在這片混沌中,唯獨感知是清晰的,清晰得令人厭倦。

系統尖銳的咒罵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嗡嗡作響,失真而遙遠。

【不男不女的怪物!晉棠,你聽見沒有!你就是個怪物!】

那惡毒的詞匯試圖扎進晉棠疲憊不堪的神經,曾幾何時,這樣的詞句足以讓他徹夜難眠,在隱秘的羞恥與憤怒中輾轉反側。

晉棠閉著眼,神魂卻彷彿脫離了那具沉重而痛苦的軀殼,冷眼旁觀著腦海裡那場喧囂,他甚至有些想笑,荒誕而冰涼的笑意,在心底無聲地蔓延開,笑聲在空蕩的內腑迴盪,沒有溫度,只激起一片蒼茫的迴音。

怪物?

是誰將他變成這所謂的“怪物”?

這輕蔑且羞辱的詞匯,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深處那扇塵封的門。

時光倒流,將晉棠勐地拽回了剛來到這個名為“大昭”的陌生王朝,最為混亂和茫然的那一刻。

魂魄如同狂風中的落葉,無處歸依,對周遭的一切都感恐懼

那是晉棠剛被系統從“人肉餅餅”狀態撈出來不久的時候。

二十一世紀青年的魂魄,懵懵懂懂,被塞進了一個據說是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自盡的小皇帝身體裡,還沒來得及感受“重生”的喜悅,或者思考皇帝該怎麼當,一個冰冷的事實就砸在了晉棠面前。

【目標身體“晉棠”因自縊,咽喉嚴重受損,聲帶及部分頸骨不可逆性毀壞,無法承載靈魂長期入駐。】

系統的聲音是無機質的電子音,說話時像是在陳述器械故障。

沒有憐憫,沒有歉意,只是程式化的告知,宣告著他與“原裝”身體的無緣。

年輕的現代青年懵懂的魂魄愣住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那我怎麼辦?你不是說能讓我復活嗎?”

“正在執行備用方案。”系統回答,“掃描原生身體完整資料,正在為宿主靈魂匹配臨時載體……資料建模中……載體構建完成。”

下一瞬,晉棠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投入了一個溫暖而柔軟的“容器”裡。

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真實的血肉相連的感覺傳來。

觸感是真實的,溫度是真實的,指尖按壓掌心帶來的微微刺痛也是真實的。

晉棠“睜開”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纖細卻屬於少年的手指,看到了柘黃色的柔軟寢衣。

還來不及為“新生”感到喜悅,一種陌生的生理結構感,讓晉棠本能地感到了一絲異樣,他下意識地伸手向下探去……

短暫的摸索和確認後,晉棠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兩種本該涇渭分明的生理特徵共存於這具軀體之內。

雙、雙.性?

晉棠僵在了那裡,像是被一道驚雷噼中。

來自現代的資訊爆炸時代,晉棠並非對此一無所知,但知道和理解,與親身“擁有”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難以言喻的混亂、羞恥和無所適從,瞬間淹沒了晉棠。

這感覺太古怪了,完全超出了晉棠對自己身體認知的範疇,就像是原本熟悉的房間裡,突然多出了一扇從未見過且不知通往何處的門,讓人心慌意亂。

晉棠立刻在腦海裡向系統發出了求助,急於擺脫這種“異常”:“系統!這個身體能不能把女性的那部分去掉?”

他問得有些語無倫次,甚至帶著點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懇求。

在晉棠當時的認知裡,既然可以選擇,他自然傾向於選擇自己更熟悉、更“正常”的男性狀態。

系統的回應迅速而冰冷,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拒絕,臨時載體嚴格參照原生身體資料構建,不可修改,宿主需完美扮演‘晉棠’角色,做戲,就要做全套。”

做戲做全套。

多麼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卻像一把冰冷的鎖,將晉棠牢牢銬在了這具讓他感到無比陌生和彆扭的身體裡。

你只是個扮演者,你的感受無關緊要,你的“正常”無足輕重,你必須成為那個“他”,毫無瑕疵。

晉棠當時還想爭辯,想質問,為什麼扮演皇帝連這種隱藏的生理特徵都需要“完美復刻”?

直到很久以後的後來,晉棠才知道,並非復刻,從始到終都是他一人而已。

但系統不再給晉棠任何交流的機會,冰冷的任務指令已經下達,屬於小皇帝晉棠的人生,裹挾著他,滾滾向前。

晉棠被迫接受了這個事實。

在最初的彆扭和無措之後,晉棠漸漸學會了忽略,學會了將這具身體的特殊性深深埋藏。

他告訴自己,這不過是暫住的皮囊,不去深思,不去觸碰。

晉棠甚至後來想過,那位原本的小皇帝晉棠,能以這樣的身體,在先帝子嗣不豐、波譎雲詭的宮廷中生存下來,最終登上皇位,無論其手段心性如何,本身就已是一種非凡。

性別,何時成了評判一個人的標準?

可如今,這由系統一手造就的“事實”,竟成了系統手中惡毒的武器,反過頭來狠狠地刺向他,罵他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思緒從沉重的回憶裡掙脫出來,重新落回現實冰冷的寢殿。

回憶帶來的寒意,與現實中錦緞的冰涼觸感交織在一起,耳邊的咒罵從未停歇,但或許是因為剛剛重溫了那段最初的記憶,此刻系統的叫囂反而顯出一種黔驢技窮的滑稽。

系統的叫罵還在繼續,各種汙言穢語層出不窮,試圖用骯髒的詞匯擊垮晉棠的心理防線。

【……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我選中的傀儡!連身體都是我賜予的!一個畸形的怪物,也配違抗我?!】

晉棠緩緩地翻了個身,面朝著床榻內側,將半張臉埋進了柔軟卻帶著藥味的錦被裡。

他懶得回應。

甚至連一絲憤怒的情緒都吝於給予。

憤怒需要力氣,會消耗自己寶貴的精力。

系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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