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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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著皇帝私印的錦盒和象徵著至高皇權的國璽, 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絹帛兩側。
寢殿內的氣氛因這幾樣物事的出現, 而變得更加肅穆凝重。
花乜靜靜地坐在一旁, 看著這一切。
她心想, 盤王保佑。
晉棠在蕭黎的攙扶下, 慢慢坐直了身體, 靠在高壘的軟枕上。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絹帛表面,然後才拿起了一支筆。
蕭黎站在榻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晉棠身上。
晉棠蘸飽了墨,筆尖落下。
手腕穩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剛從夢魘中掙脫的病人。
一個個端正有力的字跡在絹帛上顯現。
燭光將晉棠的側影投在床帳上,勾勒出清瘦卻挺直的輪廓。
蕭黎看著這樣的晉棠,心口又酸又脹。
晉棠寫得很快。
當最後一個字收筆,他放下筆,轉向了那兩方印。
先是私印。
晉棠拿起那方私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穩穩地蓋在了絹帛末端。
接著是國璽。
那方雕琢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鳥蟲篆的玉璽,被晉棠雙手捧起,國璽同樣在印泥上沾滿,重重地蓋在了私印之旁。
“咚。”
一聲沉悶而的輕響。
明黃的絹帛上,鮮紅的璽印如同烙鐵,灼熱而醒目。
做完這一切,晉棠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向後軟倒。
蕭黎立刻上前,穩穩地將晉棠接入懷中,重新靠回那堆疊的軟枕裡。
晉棠靠在蕭黎懷裡,微微喘息著,額角又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抬起眼,看向蕭黎,目光有些渙散,卻執拗地不肯閉上。
“王叔……”晉棠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抱著朕。”
他需要感受蕭黎的存在,需要堅實的心跳和溫暖的體溫,來確認眼前的一切不是又一場即將醒來的噩夢,來驅散靈魂深處殘留的冰冷與血腥。
蕭黎的心狠狠一揪。
他依言調整姿勢,將晉棠更緊密地擁入懷中,讓他靠在自己胸膛上,用自己的手臂環住他單薄的肩背,另一隻手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指,用掌心緩緩摩挲,傳遞著熱度。
“臣在,陛下,臣抱著您。”蕭黎低下頭,下頜輕輕蹭著晉棠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累了就睡吧,臣守著您,哪兒也不去。”
晉棠靠在蕭黎溫熱的胸膛上,緊繃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弛下來。
極致的疲憊如同厚重的絨毯,溫柔地包裹了他。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模煳,可抓著蕭黎衣襟的手指,卻依舊沒有鬆開。
綿長而平穩的唿吸聲響起,晉棠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蕭黎維持著懷抱的姿勢,一動不動。
蕭黎抬起頭,看向花乜:“郡主,拜託了。”
“我會盡全力。”花乜對著蕭黎微微一禮,又看了一眼在蕭黎懷中安睡的晉棠,退出了寢殿。
王忠輕手輕腳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加蓋了雙印的聖旨捲起,裝入特製的鎏金銅管中。
蕭黎的目光在銅管上停留一瞬:“放入暗格吧”
“是。”王忠鄭重應下,捧著銅管,走向寢殿內一處極其隱蔽的所在。
殿內重歸寧靜。
蕭黎就這樣抱著晉棠,坐在龍榻上,目光時而落在晉棠沉睡的臉上,時而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
天色將明未明,蕭黎輕輕將沉睡的晉棠放回錦被中,仔細掖好被角。
蕭黎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體,換上了紫色朝服。
鏡中的男人,眉眼冷峻,下頜線緊繃,除了眼底那幾縷血絲,看不出絲毫疲憊或軟弱。
蕭黎最後看了一眼帳內安睡的晉棠,轉身,大步走出了寢殿。
宮道漫長,晨風凜冽。
沿途遇見的宮人無不遠遠便躬身避讓,垂首屏息,不敢直視這位渾身散發著可怖氣息的攝政王。
太極殿。
多日未曾主持朝會的攝政王突然出現,讓不少官員心中暗自揣測。
尤其是楊澈,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蕭黎冷峻的側臉,眼底深處掠過陰冷與算計。
鐘鼓齊鳴,百官入殿。
例行的事務奏報開始,氣氛看似與往常無異。
戶部稟報秋稅收繳情況,工部陳述舊河道疏浚進展,兵部匯報邊疆防務……蕭黎端坐於御階之下,面色沉靜地聽著,偶爾簡短地做出批示或詢問,與往日並無不同。
敏銳之人能感覺到今日攝政王的心情相當不好。
當幾樁緊要政務議畢,殿內出現了短暫的沉寂。
就在這沉寂即將被下一個奏報打破時,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官員,手持玉笏,越眾而出。
“臣,有本啟奏!”
蕭黎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此人身上。
御史劉成。
一個平日裡並不十分起眼,卻與楊家旁支有著姻親關係的官員。
蕭黎現在看見跟楊澈有關的人就煩,拉著一張臉:“講。”
劉成朗聲道:“啟奏攝政王,陛下聖體違和,久不視朝,臣等心繫陛下,日夜懸心,國不可一日無君,儲副之位,關乎國本,更關乎天下安定,陛下至今膝下猶虛,未立太子,此實非社稷之福!”
他頓了頓,目光飛快地向上瞥了一眼:“陛下乃萬民之主,然天有不測風雲,若陛下……則神器無主,必致朝野動盪,人心惶惶,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臣懇請攝政王,奏請陛下,早日於宗室之中擇選賢良,立為皇太子,以固國本,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和議論聲。
許多人此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劉成有病吧?敢在攝政王面前提立太子?
不少官員下意識地看向了御階之上空懸的龍椅,又偷偷覷向端坐於下的蕭黎。
蕭黎面色果然變得很難看。
“劉御史。”蕭黎開口,帶著些陰陽怪氣“你方才說,陛下膝下猶虛,未立太子,此非社稷之福?”
劉成被蕭黎的目光看得心頭髮毛,硬著頭皮道:“是,臣、臣是為國本慮……”
“好一個為國本慮!”蕭黎勐地提高聲音,嚇得人抖三抖。
“陛下春秋鼎盛,不過偶染微恙,正在靜養,爾等身為臣子,不思為君分憂,不思靜候聖安,反而在此大放厥詞,議論立儲?怎麼,是覺得陛下不行了,急著要給這龍椅上換個人坐不成!”蕭黎厲聲喝問。
劉成嚇得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殿下息怒!臣、臣絕無此意!臣只是、只是憂心國事,唯恐……”
“唯恐什麼?”蕭黎打斷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紫色蟒袍的下襬拂過光潔的地面,“唯恐陛下挺不過這一關?唯恐朝廷生亂?劉成,你好大的膽子!誰給你的膽子,在陛下尚在之時,便敢如此詛咒君上,妄議神器歸屬!”
“還是說,你背後有人指使,讓你試探本王、試探朝廷,試探陛下的底線?!”
這話太直接了。
文武百官屏住了唿吸,冷汗涔涔而下。
楊澈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他沒想到蕭黎的反應如此激烈,這與他預想中蕭黎或會虛與委蛇、或會暫時安撫的局面截然不同。
難道晉棠已然到了強弩之末?
劉成面如死灰,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勐地抬頭看向楊澈的方向,眼中充滿了驚恐和求助,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
楊澈心中一凜,立刻移開視線,彷彿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絕不能讓劉成攀咬出來!
劉成見楊澈避開目光,眼中最後一點希望也熄滅了,絕望如同潮水將他淹沒。
他知道,自己成了棄子。
“殿、殿下明鑑!臣、臣只是一片忠心,絕無人指使!臣……”劉成語無倫次。
“一片忠心?”蕭黎嗤笑一聲,不再看他,轉身面向百官,聲音響徹大殿,“好一個忠心!爾等都給本王聽好了——”
“陛下乃真命天子,得上天庇佑,自有痊癒之時!凡有再敢妄議立儲、詛咒君上、動搖國本者,不論官職,不論背景,一律以謀逆論處,誅九族!”
這下眾人可以確定,蕭黎晉棠的心情是差到了極點,不然不會連誅九族的話都說出來。
楊澈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皇帝立太子本就是常理,晉棠沒有皇嗣自然是從宗室過繼,蕭黎至於動殺心?
莫非,劉成的話戳到了蕭黎的痛處?
就在這時,又一名官員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勐地出列:“玄王殿下,您多日不曾主持朝會,日夜守在陛下寢宮,若非陛下情形不妙,您何至於此?劉御史所言或許急切,但其心可憫,您如此厲色呵斥,甚至以誅九族相威脅,莫非是想堵住天下悠悠眾口,行那欺君罔上、獨攬大權之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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