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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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心驚膽戰守在外間,早已被裡面動靜驚動的王忠,連滾爬地撲到床帳外,聲音發顫:“老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去長樂宮,請靈澤郡主立刻過來,立刻。”
王忠一愣。
這個時候?
“是!老奴遵旨!”王忠重重磕了個頭,爬起來時腿都有些發軟,陛下如此鄭重,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
王忠甚至沒有喚其他內侍,而是自己胡亂披了外袍,親自提了盞燈籠,跌跌撞撞衝出寢殿,朝著長樂宮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跑去。
寢殿內寂靜,晉棠急促的唿吸聲是那般清晰。
蕭黎依舊緊緊抱著晉棠,他能感覺到懷中身體的顫抖在慢慢平息。
“陛下。”蕭黎低聲開口,“告訴臣,發生了什麼?”
晉棠靠在蕭黎懷裡,感受著背後傳來的堅實心跳和體溫,方才幻象中那冰冷絕望的觸感似乎被驅散了些。
他沒有立刻回答蕭黎的問題,閉上了眼睛。
該如何說?
系統、主系統、劇情、任務者、世界毀滅。
這些詞匯,對於這個時代的蕭黎和花乜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
他得將這些超乎他們理解的東西,轉化成他們能聽懂的語言。
晉棠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想好了措辭。
“王叔,朕接下來要說的話,聽來會荒誕不經,匪夷所思,但句句屬實,關乎朕的性命,更關乎大昭的國運,天下蒼生的存亡。”
晉棠感受到蕭黎環抱著他的手臂微微收緊。
“朕方才,並非全然是夢。”晉棠選擇了一個相對容易理解的切入點,“是那噬魂鎖,或者說是給朕種下這鎖的邪祟,讓朕看到了一些將來會發生的事情。”
晉棠將系統灌輸的“原劇情”進行了提煉和轉化,隱去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和系統的具體形態,將其描述為一個試圖操控他走向毀滅的邪惡存在。
“在它設定的未來,朕會變成一個昏聵暴戾、聽信讒言、殘害忠良的君主。”晉棠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眼淚往下掉,“王叔會因朕的猜忌和姦臣的陷害,最終……死於非命,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烽煙四起,而幹陽楊氏,會在恰當的時機,取朕而代之。”
所以晉棠恨。
蕭黎的唿吸驟然一窒。
那東西這麼對他的陛下?
滔天的怒意和殺意瞬間席捲了蕭黎,環抱著晉棠的手臂肌肉繃緊,卻又在觸及懷中人單薄的身體時,強行剋制住了情緒。
“陛下之前與臣所說的,關於楊澈的種種異常預感,關於他可能包藏的禍心,並非僅僅是帝王心術的洞察,而是……陛下早已看到了某種預示?”
“是。”晉棠抬起眼,望向蕭黎,眼中落淚更甚,“朕不會害王叔,朕……我不會害蕭黎……”
他怎麼會捨得害死蕭黎?
蕭黎的指尖輕柔拭去晉棠臉上的淚痕,那溫熱的溼意燙得他心口發疼。
“臣明白,臣從未疑過陛下。”蕭黎將晉棠擁得更緊了些,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微顫的身體。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急促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王忠略顯氣喘的聲音隔著帳幔響起:“陛下、殿下,郡主馬上就到。”
“陛下汗溼了衣衫,容易著涼,郡主稍候便至,臣先替陛下更衣,可好?”蕭黎輕輕地問。
晉棠靠在蕭黎懷裡,方才那陣激烈的情緒宣洩和敘述耗費了他太多氣力,此刻只覺得渾身虛脫,連點頭的力氣都欠奉,只從喉間逸出一聲“嗯”。
蕭黎得到許可,動作愈發輕緩小心,先扶著晉棠讓他靠坐在床頭壘起的軟枕上,確保他坐穩了,才下床去取了一套乾淨柔軟的寢衣來,那是用最上等的江南軟綢製成,觸手生溫。
就這麼單膝跪在榻邊,蕭黎的動作熟稔而輕緩,先解開溼衣繫帶,小心將那冰涼貼膚的布料自晉棠肩頭褪下。
微涼的空氣觸及肌膚,晉棠瑟縮了一下,蕭黎立即用掌心暖住他肩頭,另一手抖開乾爽寢衣為他披上,仔細穿好衣袖,繫上衣帶,處理下半截溼衣時,拉過錦被稍作遮掩,迅速而利落地更換妥當。
換好衣裳,蕭黎未停。他用溫熱的棉帕拭去晉棠額頸殘留的汗跡,攏了攏微溼的鬢髮,又轉身倒了溫著的參茶,試過溫度,遞到晉棠唇邊。“陛下用些茶,暖暖身子。”
晉棠就著蕭黎的手,小口啜飲,他抬眼看向蕭黎,蕭黎自己的鬢角因方才動作沁出汗意,卻渾不在意,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
“王叔……”
“臣在。”蕭黎放下茶杯,重新握住晉棠的手,穩穩暖著。
“陛下、殿下,靈澤郡主到了。”
晉棠深吸一口氣:“請。”
花乜步入內室。
她來得匆忙,黛青斗篷下只著一身素衣,長髮用木簪草草綰起,幾縷髮絲垂在頰邊,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瞳清醒明澈,不見半分被深夜驚擾的睏倦。
花乜的目光在晉棠淚痕未乾的臉上一掃,又見蕭黎神色緊張,便知晉棠深夜請她來絕非尋常。
“陛下、殿下。”花乜依禮微微欠身,並未多問,只靜靜等待。
王忠搬了椅子來請花乜坐下,待花乜在床榻不遠處坐下,王忠再次悄無聲息退至最外間守候。
晉棠將剛剛對蕭黎說過的話再說了一次,只是這一次更加詳細。
“它給朕種下噬魂鎖,日夜啃噬朕的生機,扭曲朕的心志,欲將朕變成它手中傀儡,走完它設定好的一條絕路。”晉棠的聲音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在那條路上,朕會變成昏君,殘害忠良,致使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無數人會因朕而死,而幹陽楊氏趁勢而起,最終顛覆晉氏江山,建立新朝。”
晉棠目光掠過蕭黎驟然冰冷的臉,繼續道:“這便是那邪物為天下設定的軌跡,朕掙扎至今便是為了掙脫這條軌跡,然則……”
回憶起“劇情”,晉棠的唿吸變得急促,他下意識地再次抓住了身旁蕭黎的手:“就在剛才,朕聽到那邪物與它的源頭交流,那源頭似乎遭遇了巨大危機,行將崩潰,給這邪物下達了最後的命令,徹底引爆某種足以讓此方天地崩塌、萬物歸墟的災劫,它們要在徹底毀滅前,進行最後一次掠奪和收割。”
燭火跳動,光影在三人臉上明滅不定。
花乜的臉上慣有的平靜被凝重取代,她微微垂眸,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晉棠等不及:“郡主,你傳承古老,見識廣博,朕想知道,面對這樣的存在,我們有沒有可能,徹底做掉它?”
他恨極了系統。
花乜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隨身攜帶的靛藍布囊中,取出了三枚古老的龜甲,還有一隻小小的、木質卦盤。
“事關天地存續,蒼生氣運,不可輕斷。”花乜難得皺緊眉頭,“請容民女,卜問天機。”
花乜將卦盤置於地上,以短匕劃破左手食指指尖,殷紅的血珠滲出,滴落在卦盤中央,鮮血並未暈開,反而沿著卦盤上天然的紋理緩緩遊走,勾勒出模煳的圖案。
她閉目凝神,將三枚龜甲合於染血的掌心,低聲吟誦起音節古老晦澀的咒言。
那聲音起初極低,如地脈嗚咽,漸漸轉高,似風過林梢,最終又歸於一種奇異的寂靜。
晉棠和蕭黎屏住唿吸,目光緊緊跟隨著她的動作。
咒文停歇的剎那,花乜將掌中龜甲輕輕擲於卦盤之上。
“嗒、嗒、嗒。”
三聲輕響,龜甲落在染血的紋理間,各自翻轉,靜止不動。
花乜睜開雙眼,眸中那琥珀色的光華流轉,倒映著卦盤上幽微的變化。
時間在凝重的等待中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花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卦象所示,大凶,絕險,十死無生之局。”
晉棠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花乜話鋒並未停留於此,她繼續道:“死境藏生。”
蕭黎:“郡主是何意?”
“陛下、殿下,置之死地而後生。”
第62章 “抱著朕。”
“置之死地……而後生。”晉棠低聲重複著這七個字。
這具身體本就虛弱, 又經歷了方才幻象的衝擊和情緒的劇烈起伏,此刻放鬆下來,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 眼皮沉得幾乎抬不起來。
但晉棠強撐著,他怕系統回來,會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王忠。”
王忠立刻從外間進來, 躬身聽命。
“準備筆墨, 還有朕的私印。”晉棠頓了頓, 目光掠過蕭黎, 又補充道,“以及國璽。”
王忠心頭一震。
深夜急召,動筆用印, 還涉及國璽, 這……
他不敢多問,立刻應聲:“是,老奴這就去準備。”
王忠匆匆退下,很快便帶著兩名心腹內侍, 捧來了所需之物。
一張紫檀木小几被搬到龍榻邊,鋪開明黃暗紋的御用絹帛, 一方九龍盤繞的端硯, 一塊上好的松煙墨, 幾支狼毫筆依次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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