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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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第一步,成了。”蕭黎低聲,像在跟晉棠匯報進度,“他們亂了。”
“接下來該選一個合適的物件,讓這亂變得更徹底些。”
蕭黎的目光落在了輿圖上另一個被著重標記的地點——洛江張氏。
洛江張氏,典型的牆頭草家族,地處津渡要衝,扼守水路交通,家族以鹽池、鐵礦起家,富甲一方,在此次世家聯軍中,提供的武器鎧甲數量僅次於楊氏,算是聯軍一大後勤支撐。
但張氏素來首鼠兩端,與各家關係都不遠不近,此次加入聯軍更多是迫於大勢和自保,而非與楊家有多深的羈絆或對朝廷有多大的仇恨。
更重要的是,張氏所在的塢堡,雖也依山傍水,但相較於楊、謝等家經營數代、根深蒂固的祖地塢堡,防禦並非無懈可擊,且其地理位置相對突出,若能迅速拿下,不僅能斬斷聯軍一大後勤臂助,更能將繳獲的物資轉為己用,震懾其他搖擺不定的家族。
柿子要先撿軟的捏。
洛江張氏,就是蕭黎眼中的那顆軟柿子。
恨意並未矇蔽蕭黎作為統帥的雙眼,他依舊冷靜、理智,甚至比以往更加善於算計和利用一切條件。
“傳令各部主將,升帳議事。”蕭黎收起玉佩,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
很快,玄甲衛、白旄衛的隨軍將領齊聚中軍大帳。
蕭黎站在輿圖前,沒有多餘的廢話,手指直接點在了洛江張氏的位置。
“第一仗,打這裡。”
眾將目光匯聚,有人瞭然,有人疑惑。
一位出身江南的副將忍不住開口:“殿下,洛江張氏雖非楊氏鐵桿,但其塢堡亦非易與,且我軍初來乍到,是否應先穩固陣腳,探明聯軍虛實再……”
“不必。”蕭黎打斷他“我軍銳氣正盛,敵軍新遭重創,內部不穩,張氏牆頭草,人心不齊,正是立威破膽之時。”
他環視帳中諸將:“此戰要快、要狠,要以犁庭掃穴之勢,一戰而定!讓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朝廷大軍不可阻擋,順之者生,逆之者,亡!”
“玄甲衛為主攻,白旄衛兩翼策應,封鎖好外圍,截擊援軍,其餘各部,依令行事。”
“三日之內,我要看到張氏塢堡插上朝廷的旗幟。”
帳內諸將再無異議,齊聲應諾:“謹遵殿下將令!”
戰鼓擂響,號角嗚咽。
龐大的戰爭機器在蕭黎的意志下高效運轉起來。
重甲步卒開始檢查盔甲兵器,騎兵餵飽戰馬,磨利刀鋒,白旄衛的探馬如同水銀瀉地,消失在營外的山川河澤之間,進一步切斷張氏與外界的聯絡,散佈恐慌。
晉棠的魂魄困在玉佩中,能感知到外界的肅殺與忙碌,能聽到蕭黎冷靜到殘酷的部署。
心急如焚,卻無力改變。
他原本的計劃是先拿下楊氏,尤其是楊澈,作為原劇情裡取代自己的人,楊澈必定不能留,然後跟世家慢慢磨,把世家給磨死。
可自己的昏迷令蕭黎太憤怒了。
大軍開拔,湧向洛江方向。
沿途百姓早已聞風避讓,緊閉門戶,從窗縫門隙中驚恐地望著這支沉默而肅殺的軍隊。
他們不知道攝政王與世家之間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只知道江南的天,要變了。
蕭黎騎在戰馬上,玄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只有胸前那枚玉佩,隨著馬背的起伏,輕輕撞擊著冰冷的胸甲,也輕輕地安撫著他。
第68章 “我愛你。”
洛江張氏真正見識了什麼叫做大軍壓境。
起初只是天際線上揚起的煙塵, 像夏末燎原的野火被風捲起的灰燼,綿延不絕,沉沉地壓向洛江平原豐沃的田野與縱橫的水網。
那煙塵起初是土黃的, 漸漸染上金屬折射天光後特有的鐵灰色,沉悶悶的,發出能夠碾碎一切的隆隆聲響, 不是雷聲卻比雷鳴更加恐怖, 那是千萬只包裹了皮革的馬蹄與沉重戰車輪轂, 碾過秋日乾硬土地時發出的動靜。
視野所及被不斷迫近的灰暗徹底吞噬, 陽光試圖穿透塵幕,只落下斑駁扭曲的光柱,照見塵埃中隱約起伏的黑影, 那是無數頂盔摜甲計程車兵, 沉默的行軍佇列延伸至目力窮盡之處。
風從遠方吹來,帶來金戈鐵馬特有的渾濁氣息,江流的清新。
塢堡高大堅實的牆頭上,張氏家主張允和幾位族老扶著冰冷的垛口, 望著那不斷逼近的煙塵海,被這要吞噬天地的陣仗嚇得臉色慘白, 剩下與身上錦緞極不相稱的慘青, 嘴裡反覆唸叨著“怎會如此之快”、“探馬呢”、“不是說朝廷大軍還在百里之外休整嗎”, 卻無人能回答。
他們身後的私兵頭目也面色惶然, 握刀的手滲出冷汗, 往日倚仗的高牆深溝, 在那無邊的軍陣面前, 忽然顯得單薄如紙。
蕭黎根本沒有給他們從容佈防的時間, 連向其他世家求援的通路也被大軍切斷, 玄甲衛和白旄衛這兩支大昭頂尖的戰力,在他手中如同臂使
大軍行動之迅捷,遠超江南這些最多隻經歷過剿匪和私鬥的世家想象,彷彿一頭蟄伏已久的勐獸,不動則已,動則必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撲咽喉。
大軍前鋒輕騎在主力抵達前數個時辰,便已將張氏塢堡對外所有陸路、水路的要道盡數卡死,信鴿被獵殺,快馬被攔截,整個張氏塢堡在一夜之間,成了資訊孤島。
當主力大軍如烏雲般湧至堡外,開始有條不紊地安營紮寨、設定拒馬、挖掘壕溝時,張允才絕望地意識到,合圍已然完成。
那些士兵動作熟練,分工明確,效率高得令人心驚,短短時間內,一座座營帳如同鋼鐵蘑菇般生長出來,鹿角拒馬構成猙獰的防線,遊騎在外圍巡弋,目光如鷹隼掃視著塢堡的每一個垛口。
秋陽偏西,給大軍的鐵甲鍍上一層冷酷的金邊。
沒有勸降,沒有宣告,沒有象徵性的戰前喊話,蕭黎站在中軍臨時壘起的高臺上,身披玄甲,兜帽放下,露出冷硬如石刻的側臉,他只是簡單地抬起右手,然後向前一揮。
戰鼓聲驟然炸響,撕裂了午後凝滯的空氣。
早已蓄勢待發的攻城器械被推出陣列,投石機的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巨大的石塊被拋上天空,劃出死亡的弧線,重重砸在塢堡的牆頭或落入堡內,濺起碎石與煙塵,伴隨著隱約的慘叫。
弩車齊射,粗如兒臂的弩矢帶著淒厲的尖嘯,狠狠釘入包磚的土牆,為後續攀爬計程車卒提供支點。
箭矢如飛蝗般遮蔽了天空,大部分落在盾牌和牆頭,發出密集的哆哆聲,間或有慘唿響起,那是被流矢或巨石不幸命中者。
進攻在傍晚時分達到頂峰。
日光斜照,將廝殺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城牆與地面,如同戲裡扭曲的魔鬼。
玄甲衛的重甲步卒舉著巨大的櫓盾,結成嚴密的龜甲陣,頂著堡牆上傾瀉而下的箭雨和滾木礌石,如同緩慢而堅定的鐵流,湧向城牆。
雲梯被高高架起,鉤鎖飛上垛口,身披輕甲的銳士口銜利刃,沿著繩索和雲梯向上攀爬,動作迅勐得幾乎不似凡人。
牆頭的張氏部曲私兵何曾見過這等陣勢?他們平日的訓練不過是對付流寇山匪,幾時直面過北境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百戰銳卒?
當第一個玄甲銳士翻上垛口,刀光閃過,帶起一蓬溫熱血花時,很多人腦子一片空白。
驚恐壓倒了命令,抵抗很快變得零星而混亂。
有人胡亂放箭,有人轉身想跑,督戰的張家子弟聲嘶力竭地吼叫,甚至揮刀砍殺後退者,也難挽潰勢。
蕭黎始終立在高臺上,目光沉靜地俯瞰著整個戰場。
透過身邊令旗官不斷變換的旗語,蕭黎精準地調動著預備隊填補缺口,加強薄弱處的攻勢,命令弩手壓制敵方弓箭手,指揮騎兵遊弋在外圍,隨時準備截殺可能的突圍者。
玄甲衛對謝星闌的命令執行到了極致,令行禁止,冷酷地碾碎著張氏塢堡的防禦。
晉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雖然視野受限,卻能清晰感知到外界的肅殺之氣,鐵血轟鳴。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見識到蕭黎在軍事上的真正實力。
不是朝堂上的權謀周旋,不是病榻前的溫柔守護,而是屬於統帥的強悍與果決,指揮若定,算無遺策,將兵法的“勢”與“力”運用到了極致。
看著戰場在蕭黎指揮下如同棋盤般被精確操控,晉棠靈魂深處生出一種複雜的震撼。
晉棠不合時宜地想,原劇情裡的蕭黎,若是最終對那個被系統控制的“自己”徹底失去耐心,選擇帶著玄甲衛起兵,以他展現出的這般軍事素質和對軍隊的掌控力,或許真能殺出一條血路,走向一個未必更壞甚至可能更好的結局,而不是落得被叛亂部下殺死的悽慘下場。
這個念頭讓晉棠既感到一絲荒謬的慰藉,又生出更深的刺痛,一想到那個畫面,晉棠的魂魄就忍不住一陣劇烈的酸楚與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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