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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棠的魂魄微微一頓,看著眼前人瞬息間的轉變,心中酸澀更甚,那死寂並非消失,只是被蕭黎埋在了深處。

霍鉉掀簾而入,帶來一身秋夜的寒意:“殿下,探子回報,世家聯軍內部似有爭執,謝、王兩家對楊氏主導不滿,今日險些在軍前衝突,他們徵調的糧草,多集中於幹陽以北的三處大倉。”

蕭黎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傳令下去,明日寅時拔營,前鋒輕騎直插此處。”

“是!”霍鉉領命,迅速退下。

帳內重歸寂靜,卻已不再是先前那種令人心慌的死寂,而是風暴來臨前,弓弦繃緊的肅殺。

蕭黎的目光凝在地圖上,燭火在他眸中跳動,映出一片冰冷。

晉棠的魂魄緩緩飄近,手指再次抬起,輕輕落在了蕭黎撐在案邊的手背上。

沒有溫度,沒有觸感。

蕭黎正凝神思索,忽然間四下張望,下一瞬又恢復了專注,彷彿那只是錯覺。

一滴由光點凝成的淚從晉棠眼眶悄然滴落,無聲地碎在蕭黎的手邊,化作幾點細微的星芒,轉瞬即逝

第67章 然後我帶你去北境看雪,好不好?

晉棠魂魄又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 縮回了那枚緊貼蕭黎心口的玉佩之中。

視野再次被侷限在方寸之地,只能感受到蕭黎胸腔裡的心跳,以及鎧甲透過衣料傳來的堅硬觸感。

蕭黎站起身, 走到了懸掛的巨幅江南輿圖前。

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隨著火光輕輕搖曳。

蕭黎指尖劃過輿圖上標註的幾處聯軍據點, 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像是說給那枚玉佩聽的:“烏合之眾。”

他太瞭解這些世家了。

平日裡盤根錯節, 同氣連枝, 彷彿鐵板一塊,可一旦觸及根本利益,面臨生死存亡, 那些所謂的聯盟、姻親、承諾, 便脆弱得如同蛛網。

楊氏倒了,其他幾家難免兔死狐悲,更會生出別樣心思——憑什麼你楊家惹出的滔天大禍,要我們跟著陪葬?若能將主導權奪過來, 或能爭取一線生機,至少能在與朝廷的談判中, 多些籌碼。

這內部裂痕, 正是蕭黎等待的突破口。

“傳令屠巍。”蕭黎轉向侍立在帳門陰影中的親衛。

“是!”親衛領命, 悄無聲息退下。

離間、分化、威懾, 這些手段蕭黎用得爐火純青, 只是以往多少會顧及朝局平衡、人心向背, 如今……

蕭黎的目光重新落回輿圖, 落在了幹陽以北那三處被標註出來的糧倉位置。

兵馬未動, 糧草先行。

世家聯軍倉促集結, 人數雖眾,但成分複雜,指揮不一,最大的依仗除了塢堡地利,便是囤積的糧草,能支撐他們打消耗戰。

斷了他們的糧,便是掐住了他們的咽喉。

“霍鉉。”

“末將在。”一直候在帳外的霍鉉應聲而入。

蕭黎手指點在那三處糧倉的位置:“你親自帶人去一趟,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燒了,這幾日天氣乾燥,最是適合生火。”

霍鉉肅然抱拳:“是!”

搶奪敵軍糧草是常事,就是不知這些對戰爭並不熟悉的世家,在把守糧草上會不會警惕。

夜色更深,營地裡除了巡哨的火把和腳步聲,逐漸歸於寂靜。

蕭黎未再回到案後。

他走到帳邊掀開一角厚重的帳簾,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

那裡是幹陽的方向,是楊氏祖地。

秋風帶著江南水澤特有的寒意撲面而來,捲動蕭黎鬢邊的髮絲和玄色的斗篷。

蕭黎抬手,按在了胸前玉佩所在的位置。

“陛下……”他低聲喃喃,聲音被夜風吹散,“江南的秋天,風裡都帶著潮氣,不及北境乾爽,你會不會覺得悶?”

無人回應。

只有玉佩貼著他的肌膚,沉默地傳遞著那一絲微涼。

“不過沒關係。”蕭黎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沉痛與偏執,“很快這裡就會乾淨了,那些礙眼的蟲子,那些覬覦你江山、傷害你性命的東西,我都會清理掉。”

“然後我帶你去北境看雪,好不好?你說過,想看看真正的雪,想看天地一色的蒼茫……我答應過你的。”

晉棠的魂魄在玉佩中震顫,酸楚與疼痛交織。

他聽到了蕭黎的低語,那話語裡的溫柔與瘋狂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諧地交織在一起,都是為了他。

可是蕭黎,我不要你變成這樣。

不要你為了我雙手染血,揹負罵名,將自己逼成這副模樣。

然而所有的吶喊都被禁錮在這小小的玉佩裡,傳不到蕭黎的耳中。

霍鉉的行動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展開。

他挑選了五百最精銳的玄甲衛騎兵,人人雙馬,輕甲簡從,除了必備的兵刃弓弩和引火之物,不帶任何累贅。

馬蹄包裹厚布,銜枚疾走,如同幽靈般悄然離開了大營,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探子早已摸清的路線,直撲那三處位於幹陽以北,由幾家世家共同出資、楊氏主導修建並派重兵把守的巨型糧倉。

天色將明未明,正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第一處糧倉建在一處河灣內側,倚靠丘陵,有高牆壕溝,牆頭有瞭望哨塔,平日裡確有數百部曲私兵輪值守衛。

然而霍鉉帶來的,是身經百戰、從北境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玄甲衛精銳。

沒有喊殺,沒有預警。

數支帶著鉤索的弩箭破空而起,精準地釘入哨塔木柱和牆頭垛口,矯健的身影隨之攀援而上,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獵豹,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哨兵。

大門被從內部悄然開啟。

五百鐵騎如同黑色的潮水洶湧而入。

倉促驚醒的守衛甚至來不及披甲執械,便在雪亮的刀光和精準的箭矢下紛紛倒下。

戰鬥結束得極快,幾乎是一面倒。

霍鉉留下部分人手控制倉區,清點繳獲,自己則帶人撲向堆積如山的糧囤。

“能帶走的,裝上馬車、馱馬,立刻運走!帶不走的燒掉!”

火把被扔進乾燥的草垛,潑了火油的糧囤更是遇火即燃。

乾燥的秋季,再加上人為助長,火勢騰起的速度快得驚人。

橘紅色的火焰貪婪地舔舐著天空,濃煙滾滾,直衝雲霄,將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撕開一道觸目驚心的裂口。

另外兩處距離不遠的糧倉,也相繼燃起了沖天大火,三股煙柱在漸漸亮起的天幕下匯合。

訊息很快傳遍了世家聯軍各處,傳到了幹陽。

“糧倉被燒了!”

“是玄甲衛騎兵!霍鉉!是蕭黎麾下的霍鉉!”

聯軍大營內,剛剛因為爭執而氣氛緊繃的各位家主、話事人,聞訊後更是臉色劇變。

謝家家主氣得砸了手中的茶盞,指著楊氏如今的主事人,這人還是楊澈的一位族叔:“楊公!這就是你們楊家的萬全之策?重兵把守的糧倉,一夜之間讓人燒了個乾淨!如今大軍未動,糧草先失,這仗還怎麼打?!”

王家家主也是面色鐵青:“蕭黎這是斷我們的根!沒有糧草,塢堡再堅固又能守幾天?部曲私兵也是要吃飯的!那些招募來的亡命之徒,一旦斷糧,立刻就會變成禍亂!”

楊氏族叔楊嶠面色相當難看:“謝公、王公息怒!誰能料到蕭黎如此狡詐狠毒,不顧身份,行此強盜焚掠之舉?當務之急是穩住軍心,我們各家尚有存糧,從長計議便……”

“從長計議?”鄭家一位脾氣火爆的族老冷笑,“等你從長計議完,蕭黎的大軍怕是已經打到幹陽城下了!要我說,當初就不該跟著你們楊家趟這渾水!楊澈在京中行事不密,惹來這滅頂之災,卻要拉著我們所有人陪葬!”

“你!”楊嶠勃然色變。

帳內頓時吵作一團,推諉、指責、抱怨、恐懼……種種情緒爆發出來,所謂的聯盟,在現實的殘酷打擊下,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就在這時,有心思活絡的家主,收到了來自營外“不明身份者”悄然遞入的紙條,上面只有簡短卻直擊要害的話語:“朝廷只誅首惡,餘者不問,棄暗投明,猶未晚也。”

紙條在袖中被冷汗浸溼,也被悄然傳遞。

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恐懼的澆灌下瘋狂滋長。

當霍鉉帶著繳獲的部分糧草和焚燒糧倉成功的訊息回到大營時,天色已然大亮。

蕭黎站在營門口的高地上,看著遠處尚未完全散盡的煙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殿下,末將幸不辱命。”霍鉉下馬覆命,身上還帶著硝煙與血腥的氣息,“三處糧倉焚燬大半,繳獲糧秣約可供我軍十日之用,守倉敵軍大部殲滅,少數潰散。”

“嗯。”蕭黎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望著南方,“下去休整,論功行賞。”

“謝殿下!”

霍鉉退下後,蕭黎轉身走回中軍大帳。

他沒有召集將領議事,而是獨自坐在案後,從懷中取出那枚海棠玉佩握在掌心,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細膩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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