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見朝顏
穿過重重霧氣,又看到了那偶然一瞥的河灘。
而在那河灘之上,還剩下一個奄奄一息的朝顏,她努力吊著自己的最後一口氣,她還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夕顏走到河灘邊,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朝顏。
她急得腳已經止不住地顫抖,上前小心扶起朝顏,只見她的臉龐淨是刺眼的血跡,髒汙得掩蓋住了朝顏原本的面容。
“姐……快來人啊……”夕顏已經哭得聲音嘶啞,著急忙慌地吼道。
朝顏努力地抬起手指,觸碰了一下夕顏的手背,小心說道:“夕顏……我知道你……韋筠……”
“姐,你先別說話。”夕顏淚如雨下,一滴一滴豆大的淚水落在朝顏的心口。
冬青趕過來,看見這種慘狀,也說不出話來,只能急忙先替朝顏點住了穴,讓她溢位的血能夠稍微流慢一點。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已是無力迴天。
“朝顏,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冬青開口問道。
夕顏聽到這話,顫抖著把臉靠近了朝顏的嘴邊,那話好似就落在夕顏的耳畔。
“不……”夕顏只是呆呆地一直重複著這個字。
朝顏的眼睛彷彿已經重到她抬不起來了,她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凝固了,很快,她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連痛,在此時都是奢侈的。
朝顏的手垂下,眼睛還微微張著,但已然沒有了唿吸。
夕顏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驚天動地,悲愴至極。
冬青不忍心再去看,側過身去,不經意地揉了揉眼睛。
韋筠的那些侍衛看到這個場景,嚇得臉都白了,他們都知道眼前這個死去的女子對於韋筠來說有多麼重要。
“不行,我得趕快去追上殿下。”其中一人嚴肅說道。
冬青頷首,恢復了一些冷靜,“我們得接著趕路,不能再此停留太久,萬一這路上還有別的埋伏就遭了。”
可夕顏哪裡還顧得上這麼多,只是緊緊地抱著朝顏的身軀不肯放手。
冬青不忍心拉她走,於是轉過身去向那些侍衛吩咐道:“麻煩各位小哥去尋個好地方,我們且先將她埋葬了。”
“不,誰都不要動她……”夕顏涕泗橫流,但還是聲嘶力竭地喊道。
冬青給眾人使了個眼色,大家便散開去,他也去向玉茗說明情況了。
玉茗一聽,差點當場暈了過去,朝顏是她最為得意的晚輩,也是她最為疼愛的如同女兒般的人。
朝顏自小就沒了爹孃,她作為一個姐姐,從來都任勞任怨,辛苦拉扯著夕顏一起長大。
雖然她是姐姐,可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孩子,也不過就比夕顏早那麼一刻見到這個世界。
但她,卻從來沒有喊過一句哭一句累,就算有什麼委屈她也總是自己嚥了下去。她乖巧又懂事,害怕給任何人添麻煩。
沒想到,今日竟這樣慘死在異國他鄉。
“快帶我去看看……”玉茗也帶著哭腔,不受控制的淚水在她臉上淌下。
冬青領著她走到那河邊,卻看不見了夕顏和朝顏的身影。
“奇怪,夕顏帶她去哪裡了?”冬青納悶地說了一句。
“夕顏這孩子一向倔強又固執,許是她接受不了朝顏離世這個事實。”玉茗心酸地回道,她心裡又何嘗不是酸楚萬分。
誰能接受呢,沒有人能接受。
那渾然不知的韋筠更是無法接受。
“前輩,夕顏姑娘她……”一個侍衛小跑過來,朝著冬青匯報道,“她駕著馬車先走了。”
冬青驚訝問道:“去哪裡了?”
“看方向是去蜀州。”
“或許,夕顏她是想帶朝顏回家……”玉茗說完這話,那剛止住的淚水又瞬間充盈了她的眼眶。
冬青便也沒再說什麼,吩咐眾人也上了馬車,跟著夕顏往蜀州趕去。
夕顏將朝顏小心地放在馬車內,拿起手帕擦拭掉她臉上凝成的血痕。她駕駛著馬車,一往無前地朝著錦雲城賓士。
而這邊,石徑悠同溫葉庭、偃於秋馬不停蹄地趕往了西北邊陲的一個州府,這裡荒蕪破敗,要不是說有個州府在,她還以為是什麼無人居住的荒漠。
風沙極大,大到她剛走出幾步,就被迷了眼睛。
難以想象以後溫炎如就要在這樣的地方度過此生。
溫葉庭看到這樣的環境,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忍,不只是擔心溫炎如的身子在這裡是否能撐過一年,更擔心這裡的百姓是否能吃得飽飯。
臨近那個州府的一個縣城,她們準備下馬歇歇腳,卻見這縣城裡路上行人也無幾,就這麼幾個人當中竟還有半數是乞丐。
那些乞丐中,不乏剛及孩提之年的孩子,滿臉都是泥土,連本來面目都有些看不清。瘦弱的手臂耷拉在身前,就那麼坐在地上,一聲不吭,漠然地看著這個世界。
偃於秋倒是感同身受得很,小時候的他同這些可憐的孩子也沒什麼區別,不過比起乞討,他還算幸運的。雖然吃不飽穿不暖,但至少沒有淪落到露宿街頭,行乞度日的地步。
她從懷裡拿出幾個白麵饃饃,遞給偃於秋,示意他去給。
偃於秋眼中波光流轉,好似心思被看穿又被肯定般的感動,上前將那幾個白麵饃饃小心地放進了那小孩尚且乾淨的碗中。
那個小孩看到這些饃饃,彷彿看到了救命稻草,狼吞虎嚥了起來。很快一個饃饃就被吃得乾乾淨淨,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她們正欲轉身離開,前去找尋客棧。卻聽見後面傳來一陣唿喊聲,那個小孩碗中剩下的饃饃,已經被旁邊那些乞丐搶了個精光,他正大喊大哭道:“給我留一個……”
偃於秋忍不住又想上前,溫葉庭拉住他,“先別管,都是一些可憐人。如果我們現在出手相助了,他往後的日子更是難過,而我們沒辦法一直在他身邊幫他。要想幫他,只能另謀出路。”
偃於秋的拳頭握得極緊,但又覺得溫葉庭說的不無道理,於是鼓起腮幫子,氣鼓鼓地繼續往前走。
整個縣城也就只有一家客棧,木頭看上去已經朽敗,踩上去吱呀吱呀作響。而客棧裡也相當冷清,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掌櫃的一人,連個跑堂的小二都沒有蹤影。
“掌櫃的,還有房嗎?”溫葉庭率先開口道。
那掌櫃的正在打盹,哪想到來了生意,回過神來連忙歡欣鼓舞地答道:“有,有!”
等安排好住宿之後,溫葉庭又去點了餐食,不過這裡物質匱乏,連吃的都鮮少,一連上了幾個菜卻都是涼的。
那掌櫃有些不好意思,趕緊解釋道:“客官實在抱歉,小店久未開張,火都燒不旺了。”
溫葉庭擺擺手,“無妨,我們也就是填飽肚子而已,別無他求了。”說完溫葉庭想到什麼,又問道,“掌櫃的,這裡為什麼如此荒涼呢?我看這大街上也沒什麼人,還到處都是乞討的。”
那掌櫃深深地嘆了口氣,他樸實又略顯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哎,我們這裡本就是不毛之地,土瘠自然也就民貧。要是再遇到個什麼天災人禍的,那老百姓的日子更是沒法過。這不,馬上就要到春忙時節了,我們卻連個最基本的莊稼都種不出。”
溫葉庭點點頭,隨後又問道:“那官府呢?他們就不派點糧什麼的嗎?”
掌櫃的聽到官府,更是怒火沖天,“就別提那個狗屁官了,還說什麼父母官,我呸!”
他呸得有些用力,唾沫星子濺了對面的偃於秋一臉,偃於秋無辜地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臉。
“哎呀,小兄弟對不住啊……那個狗官剋扣朝廷派發下來的糧食,然後又高價轉賣給百姓。大家生存已是不易,哪裡還有錢去買糧,但是敢怒不敢言啊,這些苦也只能自己吃下了。”
溫葉庭聽到這裡,已然是怒不可遏,但迫於自己的身份,眼下也不好多說什麼,心想著得找個時機去會會這個縣令才是。
那掌櫃的說完便也發洩完了,轉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偃於秋雖然不懂得那些彎彎繞繞的,但也覺得憤怒,“這裡的老百姓好可憐啊,本來就已經夠苦了,還攤上這麼一個狗官。”
她隨口夾了一筷子菜,向偃於秋說道:“有的人在保家衛國,有的人在蠶食百姓。而保家衛國的人以為透過自己的不懈努力終歸會讓國泰民安,卻不知蠶食百姓的人才是在腐蝕這個國家的根本。”
溫葉庭沒想到從她口中竟能聽到這話,這才想起她本來是個女將軍,定是在所向披靡的時候也經受了許多不為人知的苦楚。
偃於秋聽不太明白,但當下他卻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放下手中的筷子,難得正經又委婉地問道:“姐姐,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她瞥了一眼偃於秋,見他此刻好像有些緊張,臉頰略微泛紅,於是假裝無意地回道:“說啊,這麼磨磨唧唧的幹嘛?”
“姐姐,雖然我不懂什麼是根本,但我懂什麼是好壞。我也想做個保家衛國的人,你可以教我練武嗎?”
她愣住了,差點沒拿穩筷子,這話的意思顯而易見。但她此時心中猶豫的是,假設偃於秋真是她未來的曾祖父,那莫非曾祖父的一身武藝竟是自己教授的?
溫葉庭倒鬧了脾氣,伸手用筷子的另一頭敲了一下偃於秋的腦袋,“好小子,看不起我是不是,要學武為什麼不讓我教?”
偃於秋趕緊求饒,但口中還灑脫地說了一句,“我覺得姐姐的武藝應該比你高。”
溫葉庭氣得好笑,可是好像又無法反駁,低聲罵道:“你這小子,別的不行眼力倒是不錯,你這個姐姐的確比我強多了。但是,我也不差的!”
偃於秋又賠笑,“好,好,溫大哥,是我錯了。”
“好。”她冷不丁地回應了偃於秋的請求,無論如何,就算偃於秋與曾祖父純屬巧合,但若是能讓他學點本領,也是件好事。
偃於秋喜形於色,高興地大唿了一聲。溫葉庭無可奈何地看著他,覺得甚是羨慕,不經意地笑了一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