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算是好友
月上枝梢,也上心頭。
她難得躺在床上卻沒有絲毫睡意,按照溫炎如的訊息,溫景凡應該不足七日便會抵達此處,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最多等兩日,她還得再去一趟桑榆的據點才行。
她想著想著,好像懂了為什麼溫炎如為何要選擇此次讓溫景凡戰敗了。照理說,溫炎如既然被貶到了這邊境,不管這裡是有蠻夷還是流匪,都應該由溫炎如來處理。而溫景凡許是為了自己的戰功,又或是為了給溫炎如一個下馬威,所以才主動請纓前來此處清剿的。
溫憲作為父親,作為一國之主,自然是不放心讓溫炎如這個病弱的人來處理,同時也不想耗費太多時間和兵力在這上面,於是也就欣然同意了溫景凡的請求。
看來,溫炎如還是對溫景凡這種看似越矩的行為耿耿於懷,才會讓她想辦法設計溫景凡,既是告訴溫景凡不要傲睨自若,也是想要重挫溫景凡計程車氣。
她想完則開始有些擔憂,要是桑榆並不同她合作的話,那她只能硬做了,想必也會有很多無辜之人喪命。而這個意外,是由她造成的。
可是,她又不得不去做。
她見識過太多次戰爭的慘痛,若是能夠不費一兵一卒就讓溫景凡知難而退便是最好。
花間感知到了她紛亂不寧的心緒,忍不住安慰道:“石姑娘,就像你說的,人活一世,誰都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我覺得,盡力而為就好,至於旁的事情控制不了的便由它去吧。你想啊,就算我們不插手這件事,以溫景凡這樣一個熱烈追求功勳的人,對那些蠻夷人他會網開一面嗎?”
花間這幾句話倒是說到了她的心坎上,她心裡其實也很清楚,倘若在這場對戰中是溫景凡佔了上風,那些蠻夷人也只會淪為他的刀下魂罷了。
所以,桑榆真的大度到能夠放那些戰士一馬嗎?
這場蓄謀已久的對戰,或許說到底總有人會犧牲,只是看這犧牲的人是哪邊的罷了,而她也只是想減輕一點自己的負罪感。
想來想去,她覺得心煩,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變得這麼優柔寡斷了,索性罵了自己一句,“真是廢物。”
隨後乾脆站起身來,反正也睡不著,不如出門透透氣。
她剛走出客棧,卻見到不遠處有個身影綽綽,斜靠著站在那樹後,正輕微仰頭看著夜空中的那輪明月。
她心裡嘟囔道:“這大晚上的不睡覺的人怎麼這麼多。”
又往前走了幾步,她總算看清楚了,那人正是溫葉庭。
認出來是溫葉庭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想轉身離開,但是已經晚了,溫葉庭聽到腳步聲已經偏過頭來喚她。
“采采……”
她愣在原地,內心極度掙扎,她多想像從前那樣站在溫葉庭的身邊,和他一起賞月。
可如今,身份已然不同。
溫葉庭見她沒有動彈,便自己朝著她走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別回頭。”溫葉庭看見她正想轉身,連忙請求道。
她不知道溫葉庭到底想搞什麼鬼,本想詢問,卻又聽得溫葉庭低沉的聲音響起,“看到你的臉我可能說不出這些話。”
她似乎明白了溫葉庭的心情,於是打算靜靜地聽著他說。
“我不知道在這期間你和花間都發生了什麼,但是,我覺得你沒有必要刻意躲著我。就算你不是花間,我也不會就這樣疏遠你,畢竟……”溫葉庭深吸了口氣,鼓足了勇氣,“畢竟咱倆相處這麼久了,理應也算是好友,是嗎?”
“好友……”她在心底又重複了一遍,“他說和我算是好友……”
不知怎的,她有些想笑,這笑可能是為自己單方面的愛意得不到回應,可能是為自己居然還在期待著溫葉庭說出什麼她想聽的話。
但她並不想讓彼此都不痛快,於是轉過身來,若無其事地對溫葉庭坦誠說道:“當然。不過我也對花間有所求,需要完成她的心願之後才能順利輪迴,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替她做這些事,吃飽了撐的嗎?”
溫葉庭的神情瞬間輕快了許多,隨後又想到什麼,有些吞吞吐吐地說道:“你的意思是,等事情結束之後你就會墜入輪迴?”
“嗯,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都對自己這個莫名其妙的故事感到稀鬆平常了,語氣絲毫沒有一些詫異。
倒是對面的溫葉庭驚了一跳,他雖然也曾經想過會是什麼讓一具身體裡有兩個人的靈魂,可能是不經意間穿越了時空,但萬萬沒想到在那個時空裡她已經死了,並且還要透過花間才能進入輪迴。
而在這個時空裡,她成為了別人,也許終將再次死去。
“好可惜啊……”溫葉庭心底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這句感慨,他原本以為她離開這裡之後能回到屬於她的那個世界,卻沒想到她竟要忘記這一切,重新開始做人。
溫葉庭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可笑,明知道她身為鬼魂自然是要輪迴的,他卻有種說不出口的感覺,好像不希望她輪迴似的,因為輪迴就代表了遺忘,而他這輩子必然是忘不了她了。
她看著陷入沉思的溫葉庭,看不穿他在想些什麼,但此刻她想同他再多待一會兒,於是開口道:“走走?”
溫葉庭回過神來,“哦,好。”說罷便同她一起沿著那月光拋灑的路徑走去,四處幽靜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二人,和那漸行漸遠又相互陪伴的腳步聲。
翌日清晨,她正想起床教導偃於秋練功,卻聽見門外熙熙攘攘的聲響。偃於秋焦急萬分地敲她的門,“姐姐,出事了!”
她聽到偃於秋如臨大敵般的求助聲,頓時打起了精神,在屋內高聲問道:“出什麼事了你倒是說呀!”
偃於秋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細聲說道:“昨天那個大哥哥來找你了,正和溫大哥在樓下吵嘴呢,我看他們快要打起來了。”
“啊?”她一頭霧水,這人怎麼比她還心急,這一大早的就來了。來也就來了,居然,還在和溫葉庭吵架?
她仰天長嘯一聲,“男人啊,幼稚!”
等她下了樓來,只見溫葉庭和桑榆兩個人已經坐下來了,只是互不搭理,溫葉庭臉還紅紅的,好像生氣了。
“你這麼早來幹嘛?”她直接向桑榆發問道。
“自然是來找你啊。”桑榆比她更直接,脫口而出道。
她震驚了一下,眼前這個男子倒是比她想象中更為直而不肆。她咳了一聲,轉向桑榆說道:“那你跟我來。”
桑榆立馬站起身來,還朝溫葉庭翻了個白眼,好似在跟他賭氣,又好似在宣揚自己勝利了一般。
溫葉庭盯著他倆,氣得腦門都有些泛紅了,偃於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抓住溫葉庭的衣袖問:“溫大哥,就這麼讓他上去了啊?”
“那不然呢?”溫葉庭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手已經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凸起,彷彿下一刻血液就要噴湧而出。
桑榆跟著她上了樓去,她打著哈欠給桑榆倒水,眼睛紅紅的。
“你沒睡好嗎?”桑榆隨意坐下來,望著她含著眼淚的雙眸。
她又打了一個哈欠,“還好,可能是這裡天氣太乾了,睡到半夜總是覺得口乾舌燥的。”
桑榆接過她的茶杯握在手中,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昨日讓我考慮一下,我考慮好了。我可以和你合作,也可以答應你,只要能讓溫景凡撤退,我就不會再窮追不捨。但是,我還有幾個顧慮。就算這次溫景凡敗了,那下次是不是有人會再捲土重來?還有,你現在能給我說你的計劃了嗎?”
她坐在桑榆的對面,也拿起茶杯飲了一口,覺得嗓子好受多了。
“第一,我們的合作只是這一次,若是今後他或者別的誰還要來剿滅你們,那我不能保證,也與我無關。第二,具體的計劃要等到溫景凡抵達了之後才能詳細安排,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按照這個圖紙去製作物件。”
說罷她從懷裡拿出一張紙,上面畫著什麼物件的製作說明,“在開戰之前務必要做好,你們每個人都必須有。”
桑榆接過來一看,那紙上畫著的是他從未用過的東西,不免心中生疑,“這個是用來幹什麼的?”
“我觀察過了,你們駐紮的峭壁之下是個天然盆地,盆地有個特徵,就是易守難攻。並且若是生了霧氣,那濃霧便會久散不去。我會想辦法誘導溫景凡在一個霧天動手,到時再在霧氣當中灑下我特製的藥粉,此種藥粉不會對人造成實質性傷害,但觸碰到眼睛後一炷香的時間內會讓人暫時失明。所以你必須得保證,得想盡辦法先把他們困在霧氣裡,然後在他們被霧氣牽制的時候,速戰速決,生擒溫景凡。”
桑榆聽罷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隨即又問道:“那萬一溫景凡沒有中計怎麼辦?”
“無論如何,我都會讓他進去那霧氣之中的。你只要負責抓住他,至於你要與他談什麼條件,便不由我管了。”
桑榆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若是真的能像她說的這樣,自己倒可以藉此獲得一方土地,用以開疆拓土,從此互不侵擾。
“不過,你這樣不遺餘力地幫我,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要和朝廷作對嗎?”
她沒想到桑榆會說這個,但她也不關心對方到底有何目的,她只想達到她自己的目的而已。
桑榆見她沒有作答,兀自笑了一下,假裝不經意地說道:“其實沒有誰願意看著自己的兄弟出生入死的,咱們蠻夷人,再說天生野性,那也是想要過好平淡日子的老百姓。只是,你不知道,這個州已經腐爛了,我們本在邊境相安無事地生活著,但官府屢次三番地來人招惹我們,久而久之我們才不得不反,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一條生路罷了。”
從她這一路的見聞,倒是不難猜測到這個原因。一個小小的縣令都可以剋扣朝廷派發的糧食,足以可見這個州主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指不定還是官官相護,蛇鼠一窩。
她正想說點什麼,卻看見溫葉庭和偃於秋從門外走進來,偃於秋躲在溫葉庭的背後,朝她指了一下溫葉庭,好像在示意是溫葉庭非要進來的。
“你還沒說完嗎?”溫葉庭的語氣很不友好,明顯是對桑榆說的。
“你這人很奇怪,我說沒說完跟你有什麼關係啊。”桑榆也不服氣,絲毫不輸氣勢地回道。
“又開始了……”偃於秋痛苦萬分地嚎了一句。
“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東西做好了給我看看,儘快。”她實在不想聽他倆這樣拌嘴鬥舌的,趕緊向桑榆吩咐道。
桑榆站起身來,從溫葉庭的身旁走過,還有意無意地撞了一下溫葉庭的肩膀。
“你……”溫葉庭氣鼓鼓的,心想還是不跟他一般見識了,又轉向她說道:“這是誰啊?這麼沒有禮貌。”
她倒是吃驚得很,回了一句,“哪裡沒禮貌了?我看他挺講禮數的啊。”
溫葉庭氣得轉身離開了房間,偃於秋尷尬地看著他倆,隨後搖了搖頭,口中唸唸有詞,“大人啊,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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