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月落天涯
夜裡四處靜悄悄,月色默然鬧樹梢。
她抽出袖劍,往破廟外的空地上走去。桑榆緊緊地跟在她的身後,腰側的長刀隨著他的步伐一搖一晃。
待兩人站定,溫葉庭同偃於秋也站在門外,他倆萬萬沒想到,在深更半夜還要觀看別人打架。
“等下,我有個要求。”桑榆開口說道,“我們不用武器。”
桑榆總歸還是覺得刀劍無眼,若是不小心傷了她就得不償失了。
她原本將自己的兵器看得極為重要,但覺得此刻倒也沒有必要同桑榆較真,何況自己空拳赤手也未必會輸給桑榆。
“行。”她很爽快地答應了,示意偃於秋下來幫忙拿武器,偃於秋識趣地順便把桑榆的武器也一併保管了。
“一炷香的功夫分勝負,速戰速決。”她已經握緊雙拳,準備出擊。
等桑榆一點頭,她的步伐已然到了桑榆的跟前,一隻拳頭直擊桑榆的胸膛。
桑榆反應倒還算靈敏,很快就躲開了她的攻擊,還握住了她的手腕,頓時用力氣壓制住了她。
她又向桑榆的方向跨了一步,試圖用另一隻手繼續攻擊,誰知桑榆將她那隻手也死死地抓住了。
桑榆的力氣極大,她甚至有些動彈不得,此時桑榆抓著她的兩隻手,場面一度顯得不那麼激烈,反倒曖昧了起來。
偃於秋撓撓腦袋,感覺這場架怎麼跟他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樣。桑榆並未出手,反而一直在迎合她。
偃於秋又看向一旁的溫葉庭,哪怕是在陰暗的夜色中,也能看出溫葉庭的臉色並不好看。
她自己也覺得這樣下去估計時間就被耗下去了,索性一躍而起,踩在了桑榆的胸口上,用腳奮力將桑榆蹬開,這才勉強抽身而退。
即使這樣,桑榆還是沒有出手,只是呆呆站著,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又上前與桑榆交手,出了好幾個招數都被桑榆一一牽制住了。她騰空而起,在空中旋身,剎那之間抓住了桑榆的肩膀。
可由於桑榆相對她來說,實在高大太多,她感覺自己的手控制桑榆有些吃力。果不其然,桑榆一個箭步,就成功從她手中逃脫了出來,卻仍然沒有出手。
她察覺到不對勁,停了下來,質問道:“你為何不出手?”
桑榆笑了一下,“石姑娘,我害怕傷著你。”
“我未必會輸。”她毅然決然地答道。
雖然這個並非她的強項,但是早先同冬青前輩還是討教了許多,沒想到今日同桑榆交手,竟絲毫沒有佔到上風,反而很被動。
“錦川弟弟,小心!”桑榆大喊一聲,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側頭看了一眼偃於秋,誰知卻中了桑榆的計。
就在她側頭的這一刻,桑榆向前握住了她的脖子,小心翼翼又洋洋得意。
“這樣有些勝之不武吧?”溫葉庭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說道。
一旁的偃於秋更是覺得無辜,自己啥也沒做,竟讓她輸了比試。但是想到她這樣關心自己,又覺得內心竊喜。
“是我輸了。”她開口說道,“無論如何我也不該分心。”
當時她聽到偃於秋的化名,警醒了幾分,那人可能是她的先輩啊,要他真的出了事或許自己這個人就不存在了。但那一刻她卻沒來得及細想,既然溫葉庭在旁邊,那偃於秋必定不會有事。
但回過頭來的那一刻,她明白了桑榆的用意,以桑榆的實力,這場比試誰輸誰贏還真的不一定。可在桑榆的立場上,他必須得贏,然而他又不想真正動手,以免萬一真的傷到了她。所以才故意用了一個不太好的手段來贏,既是保全了她的顏面,也是替自己找了個臺階。
“原先只說誰贏誰說了算,可沒說要怎麼贏。”桑榆故作輕快地喊道。
她願賭服輸,誰讓自己竟然犯了這樣一個低階錯誤呢,於是一邊往破廟裡走,一邊說道:“那便隨你罷。”
溫葉庭搖搖頭,跟在她的身後進了破廟。
桑榆攬著偃於秋的肩膀,打趣道:“還是你這個弟弟好用,一喊你,她就控制不住分神了。”
偃於秋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也沒想到姐姐這麼關心我,你別說,還挺開心的。”
桑榆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臭小子,今天都得感謝你,日後我定好生待你。”
偃於秋一臉茫然,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但也睏乏至極,沒有興致再去細問了,靠著一尊石柱就睡著了。
溫葉庭倒是很好奇,等桑榆進了門來,他便開口問道:“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桑榆故弄玄虛,隨處找個了地方躺下,閉上眼睛慢悠悠地說道:“不告訴你。”
溫葉庭真是這輩子沒受過這麼多氣,眼前這個男子他是再也忍不下去了,於是暗自發誓以後不會再同他多講一句。
她看著又針鋒相對的兩個人,暗自嘆了口氣,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第二天,桑榆難得早起了,就是害怕她們又趁自己睡著跑了,但醒來的時候發現眾人都在,不禁放下心來,開始生火烤餅。
不一會兒,餅的香味飄來,她隱約聞到後,吞嚥了下口水,睜開眼睛一看,桑榆正拿著餅在細心地烤制。
而一旁的溫葉庭也醒了,但是卻裝作沉睡的樣子,心裡憤慨道:“以前這種事情都是我做的。”
她揉了揉眼睛,蹲在桑榆的身旁,貪婪地吮吸著那餅的香氣,沒忍住開口問道:“你的這個是什麼餅啊,好香啊……”
桑榆見她眼中流露出歡喜的情緒,也歡快答道:“這是我們的特產,在餅里加了野菜,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吃起來就很爽口。來,嚐嚐。”
說罷桑榆遞給她一張餅,她覺得燙,放在手心裡使勁吹了幾下,突然想起以前溫葉庭都是吹涼了,掰成幾瓣給她吃。
她想到這裡又感覺沒趣,不如吃幾口餅來得實在。於是試探性地咬了一小口,果真清香四溢,相當酥脆。
醒了的溫葉庭聞到這個香味,也不自覺嚥了咽口水,於是趕緊伸了個懶腰,告訴她們自己醒了。
桑榆倒也算是個心大的人,遞給溫葉庭半張餅,佯裝不在意地說道:“帶的餅不夠,我們省著點吃。”
溫葉庭對這種嗟來之食本是不願接受的,但無奈自己確實也太餓了,心想不吃白不吃,就是要吃他的才解氣,便也不管不顧地享用起來。
桑榆拍醒偃於秋,將餅放在他手中,“小子,就你和石姑娘有一整張餅吃,好好長身體。”
她聽到這話差點噎住,看來她屬實吃得有點太多了,在桑榆眼裡要不是壯漢,要不是稚子,完全不像個正常女子了。
偃於秋倒是受寵若驚的樣子,連聲謝道,還一邊讚歎著:“桑大哥,你們那兒的人真是什麼都會,這個餅是我吃過最香的!”
桑榆心滿意足地笑了一下,隨口應道:“雖然我們那裡窮,但那裡的人也有一顆安身立命的心,所以哪怕東西少,也不怎麼可口,我們也還是想盡辦法去找尋食物,並且儘量做得美味。吃到這個,還真是懷念以前的日子。”
偃於秋一聽他這樣說,那好奇的念想又來了,追問道;“桑大哥,你原先不是住在青州嗎?你為何會說官話,還會這麼好的武功?”
桑榆此時顯得有些頹敗,陷入了深深的回憶當中,隨後緩慢回道:“我不是蠻夷人,所以會說官話。”
“啊?”偃於秋更是驚訝了,以他的瞭解來說,不是本族人絕不能當上首領。這樣看來,桑榆定是經歷了特別多的挫折與磨難,才能走到這位置上。
“你不是蠻夷人怎麼能當上他們的首領?”她也覺得難以想象,開口問道。
桑榆略帶滄桑地笑了一下,那笑好似包含了許多含義,但還是不以為然地答道:“自然是因為我打敗了所有晉選之人,不然,我怎麼能活得下來……”
偃於秋聽出來了桑榆口中的言外之意,安慰道:“桑大哥,以你的本事,不管在哪裡肯定都能活得很好的。那你的故鄉是哪裡?為何不回去?”
他笑著摸了一下偃於秋的頭,緩緩回道:“蜀州。”
偃於秋一聽大喜,連忙喊道:“我也是蜀州人,姐姐也是,那咱們豈不是老鄉嗎?”
桑榆也很意外,沒想到她們居然是蜀州人,拉住偃於秋的手,著急忙慌地問道:“你快說說,你是蜀州哪裡的?”
偃於秋便一五一十地向他交代,還添油加醋了一番,說現在蜀州歸為秦都管轄,更是欣欣向榮了。隨後又反問道:“那你呢?”
桑榆聽到這個問題,眼皮耷拉了下去,只淺淺地回了一句,“我不記得了。”
偃於秋還想說些什麼,溫葉庭趕緊制止住了他,起身說道:“收拾一下出發吧,還有幾日路程要趕。”
她也站起身來,拍了一下桑榆的肩膀,“走吧,不是說要一起嗎?”
桑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散,趕緊站了起來跟了上去。
偃於秋趁機側身在溫葉庭身邊,悄聲問道:“溫大哥,你為什麼不讓我繼續問啊,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但是你不能再問了。不管他是不想說,還是真的記不得了,你再問下去對他來說都是煎熬。”
偃於秋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背起行囊也跟在了她們的身後。
四個人,如同天涯作伴的浪客,朝著一個共同的但又互不相同的未來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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