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臨近尾聲
直到月色綴滿枝頭,桑禾才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這是個陌生的房間。
一旁的桑榆見她醒了過來,連忙給她遞上了一杯茶水,喂她喝下。
“大夫來過了……”桑榆有些哽咽地低聲說了一句。
桑禾倒是不以為然,只是淺淺地笑了一下,“我都沒來得及說,就這樣暈了過去,真丟人。”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夫說你中毒了,要特製的藥才能解毒,而且是每七日必須要服用一次。”
桑禾點點頭,又躺下,無力地回道:“這是當初溫炎如對我放走你的懲罰,不知道他從哪裡搞來這麼莫名其妙的毒,如果我不聽話,他就不會給我下一次的解藥。”
“那就讓他給啊!”桑榆有些著急,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找誰要?我去要!”
桑禾又立起半個身子來,拉住他的手腕,“別費功夫了,那個人看我空手而歸,已經察覺出我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早跑了。”
“你可真傻……”桑榆垂頭喪氣地說了一句,“你為什麼非要選擇在這個時候跟我們坦白,為何不先穩住溫炎如?”
桑禾沒有回答他的這個疑問,只是萬般無奈地說道:“那你知道溫炎如這次給我的任務是什麼嗎……”
“是什麼?”桑榆不明白,他以為只要將根帶回碧城,一切就可以結束,何必要如此大費周章。
“讓我毒死溫葉庭,再將回生花的根送回碧城。”桑禾雖然儘量心平氣和地說出這句話,但實際內心相當掙扎,她明白,只要溫葉庭活著離開了鳳儀縣,自己就活不成了。
桑榆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溫炎如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一絲活路都不給溫葉庭留,而且他將如此艱鉅的任務交給桑禾,想必也沒打算讓桑禾繼續活下去。要是桑禾真的下手了,一旦沒有得逞,溫葉庭自然也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
“溫炎如知道溫葉庭對我的防備心沒有那麼重,但話雖如此,其實他根本對我沒報希望,就是讓我去送死的。不管我成功與否,最終這個回生花的根都會送回碧城,對他來說根本毫無損失,還順便能夠解決了我這個隱患。要是我得手了,就算有人尋仇找上我,用我的命換一條溫葉庭的命,何樂而不為呢?”
“所以,你知道自己遲早都會死,沒有必要再把溫葉庭搭進去……”
桑榆說完這話,已經恨得牙癢癢了,他暗中發誓,這次再回到碧城,定要向溫炎如討回這血債。
隨後他又想起什麼,開口問道:“那你知道這回生花的根到底怎麼用嗎?爹……爹有告訴過你嗎?”
桑禾抱歉地搖搖頭,“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那我可能也早就死了。以溫炎如的性子,他肯定容不下知道這事的第二個人。父親或許也是想到了這點,所以一直對我守口如瓶。”
桑榆聽到這些話有些洩氣,若是桑禾知道的話,他們也不必被溫炎如這樣牽著鼻子走了。而且,再不濟,萬一沒有替桑禾解毒的辦法,這根,興許還能給溫葉庭和桑禾都試試,也不用交給溫炎如了。
但可惜的是,事與願違。
見桑榆久久沉默不言,桑禾心裡也不是滋味。
過了半晌,“你們明日就回碧城吧,不用管我。”桑禾又低聲地囑咐了一句,她感知到自己時日無多,不想再拖累誰了。
“不行,我帶你一起去碧城,她會有辦法救你的。”桑榆斬釘截鐵地回道,他好不容易才和自己的姐姐團聚,怎麼能忍心扔下她不管。
“她?是花間嗎?”
桑禾想起花間,不知怎的感到很溫暖。雖然那時自己故意設了個計,但是花間對她一向熱忱,或許也是她這些年來感受到的為數不多的善意。
桑榆倒是有些摸不著頭腦了,“花間是誰?”
桑禾笑了一下,“誒,或許你叫她石徑悠。她原名叫花間,這是當時溫炎如告訴我的,方便我辨認她和溫葉庭。只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會以石徑悠這個名號示人,恐怕也是不想過多暴露自己的身份吧。”
桑榆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他如今覺得自己真是太不瞭解她了,竟然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
他有些不太高興地嘟噥了一句,“偃於秋這小子,也不告訴我。”
桑禾好像看出來了什麼,調侃道:“怎麼?你好像很在意花間啊……”
桑榆這時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脫口而出道:“我在意的是石徑悠。至於她本來叫什麼名字,我管不著,但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叫石徑悠。”
“好,好,所以你怎麼認識石姑娘的?”
“說來話長,等有空了我慢慢給你說。你快歇著吧,我們明日一早就出發,等到了碧城她肯定能救你。”
桑禾眼下並不想反駁桑榆,只應允著點了點頭,很快就閉上了眼睛。桑榆見她睡下,自己也起身回房歇著了。
卻看到溫葉庭在房間裡等著他,他詫異地把門關上,朝溫葉庭問道:“有事嗎?大晚上的不睡覺,跑到我房間裡來,傳出去可不太好。”
溫葉庭聽到這話本來想笑,差點嗆到自己,又咳了幾聲,“桑榆,我得提醒你,桑禾很有可能撐不到去碧城。”
桑榆正在給自己倒水,一聽溫葉庭這句話,茶壺停在半空中,隨後重重地放了下去,發出哐啷的沉悶聲音。
“你這是什麼話?這還沒走呢,就先給我潑冷水了。”桑榆氣鼓鼓地坐了下來,不去看溫葉庭。
溫葉庭也知道這話任誰聽了都不好受,於是語氣又柔和了一些,“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推算了一下。按照大夫的說法,每七日必須服用一次藥,我沒算錯的話,就算我們不眠不休地往碧城趕,最快也要七日。而,桑禾她,應該已經有幾日沒有服藥了。”
桑榆自己心裡又何嘗不清楚這個利害關係,但是他在這個節骨眼上怎麼能輕易就放棄,他只能竭盡全力保住桑禾的命,帶她去碧城。
“或許那個大夫技藝不精,看走了眼呢……他既然能看出來她身上的毒,卻又解不了,這不是庸醫是什麼?”
桑榆毫無底氣地說出這句話,雖然他已經向桑禾證實過了,知道那個大夫說的是真的,但他真的沒有勇氣去相信。
溫葉庭也知道自己再說下去就是自討沒趣了,又建議道:“我是這樣想的,不如你先帶著桑禾回碧城,這樣會快上許多。”
“那你呢?”
桑榆抬起頭轉向溫葉庭,他知道溫葉庭現在身體的狀況比起桑禾來,好不到哪裡去,所以始終有些放心不下。
溫葉庭知道桑榆動搖了,也知道他的擔憂,灑脫地回道:“我沒關係,我至少還有內力加身,再扛個半個月也沒問題。而且,弟弟跟著我呢,他現在也不是什麼小孩子了,就算遇到什麼也能頂事。”
桑榆看著溫葉庭,他心裡清楚這是溫葉庭的好意,自己也確實沒有辦法拒絕,許久從牙齒縫中擠出一個字,“好。”
溫葉庭見他應允了,緩緩站起身來,一邊朝外走,一邊囑咐道:“那你早些歇著吧,馬匹我已經給你備好了。”
“謝……”桑榆還是沒能將那兩個字說出口,他想溫葉庭應該能明白的。
又過了幾日,她收到了來自溫葉庭的書信,得知了他們已經找到了回生花的根,正準備往回趕。
瞬時間她的心頭那塊壓著的大石頭總算落下一半,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這天午後,溫炎如屬實抵擋不住身體的疼痛了,派人前去喚她。
她知道,又一次時機到了。
她照常地服下當初準備的藥,然後去到溫炎如那裡,將血液喂進了他的嘴裡。溫炎如已經痛苦難忍,實在無暇再去顧及什麼,頃刻之間就將血液一飲而盡。
等溫炎如鎮靜下來,她順勢就問道:“書信你也看到了,溫葉庭他們已經在回碧城的路上了,你是時候告訴我怎麼解毒了吧?”
對面躺著的溫炎如顯然還是沒有放鬆警惕,只低低迴了一句,“等拿到根再說罷,今日我累了。”
她知道和溫炎如硬碰硬沒有什麼好結果,此時只能嚥下這口氣,轉身往外走。
她剛踏出幾步,又聽得溫炎如在身後喊她,“花間,你留下來陪陪我吧。”
聽到溫炎如的這句話,她在心裡向花間說道:“他是不是腦袋也出問題了?還真以為嫁給他了,就能變成琴瑟和鳴的夫妻了?”
她懶得搭理溫炎如的請求,假裝沒有聽見,自顧自地繼續往外走。
溫炎如看到她如此決絕,頭沉沉地埋了下去,心中念道:“果然。”
“石姑娘,咱當真不理他嗎?”花間擔憂溫炎如這樣喜怒無常的人,會因為這點小事情又大動干戈地搞什麼鬼。
“不必。雖然我們是得對他言聽計從,好讓他把解毒的法子告訴我們,可也不是什麼無理的大大小小的要求我們都要百依百順。我做不到,更何況要是我真的對他俯首貼耳,那就反常得不像我了。以他那多疑的性子,指不定還會懷疑我在預謀什麼呢……”
花間覺得她說的有幾分道理,便也不再多言了,只是感慨了一句,“石姑娘,或許你我故事的結尾,就要來了。”
聽到這句話,她不知該如何作答,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期待,反而多了一些對未知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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