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生死別離
月落烏啼,桑榆日夜兼程地帶著桑禾往碧城趕,連馬都跑壞好幾匹。
只是,桑禾肉眼可見地變得脆弱了,也經不起太折騰。
桑榆找了一個破廟,兩個人暫且歇了歇腳,他拿起水壺晃了晃,光顧著趕路都忘記打水了。
“我去打點水。”桑榆說罷就要起身往外走,誰知桑禾卻伸手拉住了他,低低說道:“等一下,聽我說完。”
桑榆瞬時間產生了一種不詳的預感,“有什麼事等我回來說吧。”
桑禾還是不肯放手,好似這件事很重要,又或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活不過今天了。
“我怕我等不到了……”她艱難地說道,“雖說服了那解藥可以苟活下去,但是在等藥的期間最是忌諱情緒波動,一旦我動氣,就很容易暈倒。”
桑榆聽她這麼說倒也明白了,為何那天她說著說著就暈了過去,此刻告訴他這個也是在提醒他,這次再暈倒還能不能醒過來就很難說了。
可是桑榆不甘心,馬上就要到碧城了,他不能讓她就這樣交代在這個荒郊野嶺。於是他鼓起勇氣又說道:“你還好嗎?不如我們繼續趕路罷。”
桑禾無力地笑了一下,“桑榆,別費力氣了。我離開鳳儀縣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死期,我只是不想讓你那麼快就難過,所以才放任你帶我走。”
“不,等到了碧城,她一定有辦法救你的。”桑榆情緒有些崩潰,大喊道,他顧不上什麼理智和冷靜了,當下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她就這麼死了。
“弟弟……”桑禾猶豫著,總算是喊出來了這個稱唿,“我有些話必須要告訴你,你先平靜一下。”
桑榆被這麼一喊,內心受到了極大的撼動,頓時焉了下去,偏過頭去,吞吞吐吐地說道:“你說……”
桑禾坐起身來,靠在石牆上,蜘蛛結的網在她翠綠色的衣襬上留下了黏黏的痕跡,她被灰塵嗆到,咳了幾聲。
隨後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死後,你得去做一件事情。蜀州境內,臨近安鄉附近,有個神秘的地方名叫鎣城。雖然稱作城,但其實並不是一座城,是一個鮮少有人能找到的秘境,裡面住著一位高人。我們父親也就是在遊歷江湖時,經過這位高人指點才能成為郎中的。傳聞這位高人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但他有個規矩,凡是洩漏他行蹤的人,都活不過第二天。所以,當初父親沒有將這位高人的存在告訴溫炎如,只是在我們離開的時候叮囑我,若是遇到了實在棘手,無法解決的事情可以去求這位高人。而我的身子,不服藥的情況下根本撐不到去找他,所以,我便想,對花間來說,對溫葉庭來說,也許這也是一條出路。”
桑禾一聽,驚詫得目瞪口呆,難怪自己的父親能夠知道回生花那麼多的資訊,原來是因為得了這位高人指教。
要是自己真的能找到這位高人,那就幫石徑悠解決了一個難題。
因而他又繼續追問道:“還有別的資訊嗎?比如說這高人長什麼樣,身高几尺,是否還在世……”
桑禾搖搖頭,“父親當時見到他時也是機緣巧合,何況都過去幾十年了,這模樣必然也早已變化了。我原先沒有告知給溫葉庭,也是怕萬一根本沒有這個人了,那不就是讓他白白做了無用功嗎?但事到如今,我人之將死,也沒有必要帶著這個秘密入土了。”
“別胡說……”桑榆除了說這句話,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才能安慰到她,她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這些寬慰的話對她來說實在是沒有絲毫用處。
“你先坐著,我去打點水來。很快,等我。”桑榆說罷都不敢回頭去看桑禾的表情,他只知道他必須盡快回來。
可是越是著急的時候,就越是找不到。他繞著那破廟走了好大一圈,也沒有看到哪裡有水源,心裡自然是焦急萬分,另外還擔心著桑禾。
他懊惱,自己就不該出去找水的,索性就空手而歸了。
當他的腳踏進那間破廟,看到桑禾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還是那樣靠著。他嚇得將手中的水壺一扔,衝上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桑禾的唿吸。
“幹嘛?我還沒死呢……”桑禾伸手拍了下他的手臂。
他鬆了一口氣,尷尬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後腦杓,“嚇死我了……”
“不如我給你講講你小時候的事情吧,都怪我,你肯定都忘光了。”
“好啊!”桑榆一聽這個來了興趣,他以前還覺得自己相當可憐,對過去一點印象都沒有了,興許聽桑禾說了之後自己能找回記憶也說不一定。
桑禾就開始笑著給他講,先是說他小時候每天都要尿床,父親一邊洗被褥一邊抽他;又說到他非常調皮,每去到一個新的地方,就要和當地的孩童打一架,關鍵每次還都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但下一次還是不悔改地繼續,也不知道那會兒哪裡來的那麼多精力……
說著說著,桑榆開始還能頂幾句嘴,否認自己肯定不是這樣的。但漸漸,他在桑禾的聲音中困得睡著了,整個身子靠在她的肩膀上,像從前那樣,姐弟倆相依為命。
桑禾輕輕摩挲著桑榆的頭,哪怕過去了十年,他也長大了許多,但這一刻,他還是姐姐的小孩。
等桑榆醒來的時候,東方已經微微泛白,整個破廟漏進來微弱的晨光。
他眯著眼睛看向屋外的陽光,伸出手擋著還未清醒過來的雙眼,瞥了一眼安詳沉睡中的桑禾,輕聲說道:“我們準備出發了哦。”
他說完這句話後等待著桑禾的回應,卻沒聽到桑禾的聲音。他側過身去,扭動了一下自己的身軀,桑禾便順著他的姿勢歪了下去。
整個人,柔軟無力地向下倒。
桑榆著急忙慌地急忙拉住她,這次,他顫抖著伸出自己的手指,放到桑禾的鼻前,沒有唿吸,平靜得好像皎潔的月光落在水面上。
“姐……”
她此時正在溫炎如的府中百無聊賴地望著落日,層層疊疊的雲被染上了耀眼又璀璨的光芒,在西邊的天空勾勒出一副迷人的場景。
許久沒有這樣看過黃昏了,她想起第一次和花間一起看黃昏的場景,不自覺笑出聲來,“花間,你還記得嗎?”
花間也跟隨著她笑了一聲,“那個時候的我們多天真啊……”
她還想繼續同花間打趣,卻聽得不遠處的一個丫鬟心急火燎地朝她奔來,一邊還高聲喊道:“夫人,出事了。”
她有些不習慣夫人這個稱唿,一時半會兒還沒反應過來是在喊她,回過神來問道:“什麼事?”
“門外有個人吵著鬧著要見你,大人又不在府中,下人們也攔不住他,眼看就要衝進府來了。”
她聽到這話有些失望,還以為是溫炎如出什麼事了,沒想到就是有人找而已。
她先穩住那個丫鬟,不急不慢地朝門口去,這青天白日的,她還真想不出來會是誰來找她,但總感覺這人也沒有什麼惡意,否則也不會這樣堂而皇之地登門造訪了。
等到了門口,遠遠看見那個人的身影有些熟悉,她認出來是桑榆。剎那之間心裡一驚,該不會是溫葉庭出事了吧……
於是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去,將那些下人攔住,轉向桑榆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桑榆急得腦門上都是豆大的汗水,想必他是一刻不停地趕來了這裡,哽咽著說道:“我姐……她……不行了。”
“你姐?”她感到迷煳,這去了一趟蜀州怎麼桑榆就冒出來一個姐。
但桑榆也來不及向她解釋那麼多了,從馬上扛下來一位年輕的女子,她一看這個身影更覺得熟悉了。
“是……桑禾……”
她認出來之後也顧不上多問了,連忙讓桑榆將人抱進去。可是,她隱約感覺到不對勁,桑禾這樣子不像是暈過去了,倒是……
“她已經死了。”花間的聲音響起。
聽到花間這樣說,她連忙上手探了一下桑禾的脈搏,果然沒有一絲跳動。而且,桑禾的手那麼冰涼,想必不是剛去世,或許已經死了好幾個時辰了。
她又看了看桑禾身下的桑榆,他的目光卻沒有猶豫。按照桑榆的智商,他肯定也知道桑禾已經去世了,也許做什麼都是無濟於事,可他還是將人帶了來。
她明白,桑榆此時是不想面對桑禾離世的這個事實,無論如何也要再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如果不這樣,他可能會內疚與自責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既然這樣,她也只能試一試了。
她引著桑榆進了自己的房間,讓他將桑禾平穩地放在床上,然後沒有多問一句,只淺淺地交代道:“你出去等著吧。”
桑榆也沒有多說一句,他知道現在自己的樣子一定很滑稽很任性,可如果他就那麼將桑禾隨便葬在異鄉,他良心過意不去。
等桑榆出了門去,她問向花間,“你可有什麼辦法?”
花間沉默半晌,人已經死了能有什麼辦法。但又不忍心這樣回答,便只能輕聲回道:“用血試試看能否吊命吧,她的心脈已斷,不一定能起反應。”
她微微開啟桑禾的嘴唇,在不斷地嘗試與等待之後,剩下的還是桑禾紋絲不動的身體。
她的手指尖因為滲出的血太多,已經變得發白,可她還是想再試試,此時聽得花間的提醒,“放棄吧,人死了就是死了……”
她覺得渾身無力,差點沒站穩,撞得一旁的板凳作響。
門外的桑榆聽見動靜,推門進來看到她臉色蒼白,而床上的桑禾卻依舊沒有動靜,嘴角不斷有血液溢位。
桑榆看見這個狀況好像也明白了什麼,連忙上前扶她坐下,低低地謝道:“多謝……我放棄了。”
她充滿歉意地看了桑榆一眼,雖然一開始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還是難免會有些難受。
她不禁想到,要是哪天溫葉庭也這樣躺在自己的面前……
所以,當初花間才會拼死,也要救活溫葉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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