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自有天意
天心月圓,此刻寒風凜冽,大雪飛揚,可四周望去空蕩一片,連個可以躲避的地方都沒有。
溫葉庭脫掉外衣,讓她一同躲在那衣服下,又艱難地走出一截,見不遠處有一破敗的木屋,想必是當初那部落遺留下的。
兩人便快步走進門去,只見門內漆黑一片,他們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正在整理自己的行裝。
溫葉庭感覺自己的肩上緩慢地搭上了一隻手,輕快問道:“采采,怎麼了?”
她正在抖落身上的雪花,疑惑地望著他,漫不經心地回道:“沒怎麼啊。”
溫葉庭藉著月光,看見她雙手都在撣著衣裳,頓時魂飛魄散,拉起她往門口跑去,驚叫一聲:“啊!有鬼!”
她被他嚇得一激靈,急忙問道:“啊!哪裡,哪裡?”說罷跳到溫葉庭的身上,攬住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不敢抬頭。
只見黑暗中隱約有個身影,隨後傳來沉悶的咳嗽聲,滄桑地說道:“我不是鬼,老夫還以為你倆是鬼呢……”
溫葉庭豎起的汗毛這才順下來,回道:“老人家,這黑漆漆的你為何不掌燈?我二人見屋內沒有光亮,還以為是廢棄了的小屋,多有冒犯,還請您見諒。”
那老者無奈地笑了一聲,“年輕人,老夫眼瞎了,這燈有與沒有,對我來說沒有區別,自然也就不多此一舉了。”
她聽罷心底一軟,反應過來自己跳到了溫葉庭的身上,有些尷尬地落地。開口說道:“老人家,你為何獨自一人在這深山裡?我看這裡也沒什麼可吃的,你如何生活?”
老者嘆了一口氣,“我年少時犯了些錯,無意間觸犯了這聖山,於是部落的人後來找到我,逼我留在這裡贖罪,以求山神的饒恕。我這也是剛來不久,帶來的糧食尚能煳口,再過些時日恐怕只能啃樹根了。”
溫葉庭又接話道:“恕晚輩直言,那部落是因為您才下山去的嗎?這山現在變得如此恢詭譎怪,是因為什麼呢?”
老者顫巍巍地摸索著坐下,緩緩回道:“這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進山來採花,誰知那花卻掌握著這座山的靈,一旦花被採摘後,這山體便由上至下逐漸衰退。一開始部落以為是氣候的緣由,山頂上的植物才相繼凋謝,後來發現隨著時間推移,慢慢地已經種不出莊稼了,他們所居住之處也盡數衰敗,其他地方又沒法安身,這才不得已下山來,另尋住所。自那以後,這山就變了。後來不知怎的,部落發現恐怕是因為當年我採了那花才導致這山如此凋零,便找到我詢問究竟是採了何種花,又讓我帶上那花回到山中,可無論我們怎麼努力,這已經採摘下的花又怎麼能再活過來呢?所以,他們便懲罰我留在山中懺悔。”
她聽罷覺得百思莫解,“老人家,既然這花是你幾十年前採得,又如何能儲存至今呢?”
“小姑娘,這世間之事紛繁複雜,我也不知為何會如此,只知道這那花苞確實一直如初。”
溫葉庭越聽越覺著這個故事有些耳熟,悄聲對她說道:“你記不記得好像在哪裡聽過這種幾十年都不敗的花苞。”
她沉思了一會兒,驀地恍然大悟,不自覺喊出口:“韋筠!”
老者聽到韋筠的名字,也為之一動,臉上已垂落的肉不自主抖動了一下,高昂問道:“姑娘,你剛喊的可是韋筠?一位公子哥兒,說話細聲細氣。”
她急忙答道:“沒錯,正是韋筠。我們是他的友人,他曾告知我們,在蜀州境內遇到過一位老者,當初與他提過起死回生的故事,還給了他一枝花苞,那花苞呈黛青色,猶如剛採摘的一般。”
老者有些激動,連忙喚來她,“既是韋公子的友人,那你且說說來此處幹嘛,看老夫能幫上什麼忙。”
她望了一眼溫葉庭,溫葉庭頷首示意。她便接話道:“不瞞您說,我二人前來九鼎聖山,是為了尋一種花,此花名叫回生花。”
老者聽罷放聲大笑,感慨道:“這真是無巧不成書。當初我給韋公子那花苞便就是回生花的花苞。當時我以為這回生花再也開不了了,便想著給韋公子留作紀念也罷,反正在我手中毫無用處。沒想到造化弄人……”
兩人一聽這話,頓覺果然是絕處逢生,追問道:“老人家,那你現在還有回生花的花苞嗎?可以的話你把這花苞給我們,我們幫助你逃離這裡,你看如何?”
老者面露難色,回道:“姑娘,不是老夫不想幫你,當初我就採得兩株,一株給了韋公子,另外一株被這部落拿走。當時百般嘗試未果,首領便一怒之下將那已經百般摧殘的花苞給折斷了。所以現在你最好是趕緊聯絡上韋公子,看他那株是否尚在。”
溫葉庭接話道:“好,多謝老人家。不過倘若你願意,我們還是可以助你下山,明日天一亮便可出發。”
老者急忙謝道:“你們都和韋公子一樣,是好人吶!但是姑娘,我可得提醒你,這花苞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綻放的。當初我告知韋公子說需要用眼淚澆灌,還隱瞞了一個殘忍的事實,乃是我後來推斷得知的。”
她醍醐灌頂,說道:“哦對,韋大哥先前說過,當初您用眼淚澆灌但是沒有成功,所以問題出在哪裡?”
老者嚥了下口水,低沉答道:“不知他有沒有說過,我父親為採花從懸崖上摔下來,手中攥著那花苞。這些年我思索了千百遍,想必只用眼淚是無法使那花綻放的,還差一味引子,這引子便是死去親人的血。”
溫葉庭聽罷震撼不已,吞吞吐吐說道:“這未免太過狠毒了些……”
“沒錯,你想這回生花之所以能起死回生,那必定是要與上蒼一物換一物,一命換一命。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需要眼淚和血液同時澆灌了,或許就是想要告知老天,我可以用自己的命去贖回他的。”
那老者頓了口氣,又繼續說道,“不過這些都是我的猜測,雖說我不知道你們找這回生花是為了救誰,但我想至少得犧牲一人的性命才行。”
“這個不難。”花間聽到這個訊息自然也是喜出望外,又提醒她道,“我的血應該可以讓那花苞綻放。”
她鬆了口氣,幸虧花間的血液能有此功效,不然要她為了救溫葉庭去殺害一個他的親人,實在是滅絕人性。
老者沒再作聲,三人各自散開來歇息,溫葉庭坐在花間的身旁,悄聲問道:“采采,若真是像這位老者所說,我倒覺得這毒不解也罷……”
她側身在溫葉庭耳畔,低聲回道:“傻子,你忘了嗎?傳人之身,血液可使枯樹生花。”
溫葉庭拍了下大腿,豁然說道:“對啊,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睡吧,明日我們下山去,給韋大哥寫完信就回錦雲城。”
溫葉庭點點頭,又說道:“你說這世上的事真是講究一個緣字,當初我們都以為韋筠是被那胡謅給騙了,沒成想人家所說句句屬實,現在於我還有救命之恩,一切彷彿早已在冥冥之中安排好,而我們就像是那篇章中的一個筆畫罷了。”
她也感慨道:“萬事固如此,人生無定期。天意如此,乃是幸好。”
幸好總算是找到了可以解救溫葉庭的法子,幸好溫葉庭不用被這改變的歷史推向死亡,幸好……
花間感覺心中石頭落下一半,語氣輕鬆地向她道謝:“石姑娘,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溫葉庭的毒一解,我們就告訴他事情的真相吧。到時若有什麼變故,也該由我自己來承擔。”
她微微頷首,卻不知怎的有些害怕那天的到來。又想到花間那些生死未卜的族人,覺得這擔子也許還沒到要撂的時候。
想著想著,她睏乏地在這漆黑的夜中睡著了。
第二天天剛微亮,二人攙扶著那瞎眼老者,準備下山去。剛走出不到幾公里,偃於氏的人便從隱藏著的道路兩側衝了出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首領把刀架在自己的肩上,咄咄逼人地說道:“去哪裡?今天誰都別想跑!”
溫葉庭見狀解釋道:“首領,我們並無惡意,現在只是想下山去,並未帶走這山中的一草一木。”
首領沉重地哼了一聲,“就是你們這些外來人士,不懂得何為敬畏,害得我部落賴以生存的聖山變成如今這副光景,不得不棄山而去。現在你們當然是帶不走什麼東西了,因為這山的靈已經被你們這些利令智昏的人給掏空了!你們抬眼看看這裡,哪裡還有什麼希望?”
老者推開溫葉庭的手,上前邁了一步,“首領,此事因我而起,你放他們走吧。”
“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談條件?你們誰也別想走!”
話音剛落,首領便讓人上前抓捕他們,她靈機一動,高聲說道:“且慢!倘若我能讓這山完好如初,是不是你就能放過我們了?”
首領輕蔑地笑了一下,“哪裡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這山已荒涼多年,豈是你一己之力可以挽回的!”
她上前,走到那首領的跟前,篤定回道:“首領,如今這山已然如此,讓我小試牛刀也不礙事吧?若是我能做到,那你便信守承諾,放我們下山。若是我實為口出狂言,那你到時再將我們綁了去也不遲。”
首領看著她穩如泰山的樣子,倒也被唬住了,心想死馬當活馬醫,自己也沒什麼損失。
於是輕笑一聲道:“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天大的本事!不過,我只給你三天時間,那小子也得先讓我帶走,以免你們耍什麼花招。”
說罷指著溫葉庭,她自然不願,回道:“不行,他有傷在身,你若信不過我,大可在此寸步不離地守著。”
“人我要,嚴加看管也是自然,若你不同意,那我們也就少說廢話了罷。”
說完首領又躍躍欲試,想要動手。溫葉庭趕緊阻止道:“好,我跟你走。”
她聽罷回頭看著溫葉庭,隱忍不發,眼神示意他不要。
溫葉庭上前幾步,走到她的身側,溫軟說道:“三日後我在山下等你。”
場面一度陷入僵局,溫葉庭又對她勸解道:“沒關係,你安心做事,不用擔心我,我諒他們也不敢對我怎麼樣。”
首領有些不耐煩,高聲喊道:“別磨磨蹭蹭了,若是你真能做到,人我自會安然無事地還給你。但倘若你是信口開河,我看你們就誰都別想離開這山。”
溫葉庭拍拍她的肩膀,闊步走到那首領身旁,說道:“走吧。”
她回過神來,對留下看守的人問道:“這雪山的水源源自何處?帶我去。”
老者一聽,立馬勸道:“姑娘,這山的水源乃由山頂流出,要到那山頂必是異常艱難,何況這終年積雪,想必也要花費一些功夫才能準確找到那水源。若沒有十足把握,你可得三思啊。”
“老人家,要說把握倒也不是十足,可不試一下又怎麼知道不行呢?”
老者哀嘆一聲,“抱歉姑娘,連累你們了。”
她擺擺手,又轉向部落眾人,詢問道:“你們誰跟我一起登頂?”
眾人面面相覷,然後推出來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總角少年,說道:“就他吧,手腳靈活,我們其他人就和這老頭一起。”
“行,那小兄弟,事不宜遲,咱們走吧。”
說罷她便闊步往山頂而去,那少年畏畏縮縮地跟在她身後,不敢聲張。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