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義無反顧
雪山之路,尤為艱險萬分,蕭瑟寒風嗚咽,從身間穿堂而過。
離開那部落後,她這才向花間小心問道:“方才我脫口而出,乃是權宜之計,你覺得勝算如何?”
花間笑了一下,隨後打趣道:“要是不可行,剛才我就攔著你了。要說用血液來複原不失為一個辦法,但這水源想必也不好找,你得小心一些才是。”
她長舒一口氣,“能行即可。”
走出幾公里遠,一路上白雪皚皚。她看那少年臉色有些蒼白,腳上的鞋十分破舊,感覺縫補過不知多少遍,隱約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頭,便說道:“要不歇會兒吧,我累了。”
少年點點頭,隨意坐在一塊大石上,身體僵直,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手中緊緊捏著一根木棍。
她坐在對面,見他坐立難安的樣子,試圖想與他攀談幾句,開口問道:“小兄弟,你怎麼這麼小就跟著出來了?”
少年聽罷愣了一下,也沒有抬頭,手不住地按著那木棍,青澀回道:“我爹孃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去世了,從此我無依無靠,但部落又不養閒人,所以我不得不跟著那些大哥四處謀生。這次因為說要抓捕你們,部落傾巢而出,我也免不了便一同上山來了。”
這一席話,雖說是意料之中,但聽起來還是相當刺耳。
要說這盛世之下,依然是眾生皆苦,只是這苦楚各有不同罷了。
沒想到眼前這少年稚氣未脫,卻已經是孑然一身,她又溫婉問道:“那你平時都做些什麼養活自己?”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替他們跑跑腿,高興的話便賞我幾口飯吃,我也不能奢求別的了,畢竟他們也過得並不富裕。”
聽罷,她從包裡拿出幾塊白麵燒餅,遞給那少年,說道:“走了這麼遠的路,吃點東西吧,我帶了很多,夠咱倆吃幾天的了。”
少年先是擺手拒絕,盛情難卻,又忍不住只接了一個,揣進懷裡,謝道:“多謝姐姐,我現在不餓,留著下次吃吧。”
她又把手上剩下的一併塞給他,說道:“不用留,這裡還有很多,你現在正如馬駒一日千里,不多吃點怎麼行?”
少年看著自己手中的餅,不由得眼角溼潤,回道:“我是想留著下山後再吃,以後要再想吃到這樣精細的乾糧,恐怕很難。”
她於心不忍,允諾道:“不用擔心,等這山恢復如初,你們便可以再搬到山上來,靠山吃山,種點糧食養活自己。”
少年聽到這話,有些激動,問道:“姐姐,你真可以做到嗎?我原先聽我爹說過,他小時候還住在這山上時,雖說談不上豐衣足食,但自給自足沒有什麼問題。你別看這山現在猶如死灰,其實幾十年前也是生機盎然。”
她望著遠處的山頂,喃喃自語道:“我也不知能否成功,但會盡力而為。”
少年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小顆虎牙,“我年紀尚小,分不清好壞,可我感覺你不是壞人。他們都說你們要把這山給徹底毀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她也看著他笑道:“萬物皆有靈,草木亦有心。我無緣無故的為何要毀掉這山?那位老人家也是無心之舉,並不知自己的一個舉動會導致這麼大的後果,不管怎樣,他也算是得到了懲罰。”
少年沒再作聲,過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姐姐,走吧,不然天快黑了。”
她聽罷隨手抓起一把雜草,綁在那少年的鞋上,試著蓋住那破洞,叮囑道:“將就一下吧,等咱們安全下山了,我給你買雙新的當作酬勞。”
少年連忙擺手道:“不用了姐姐,山下沒這麼冷,我這鞋還能穿。”
她拍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言,繼續往前方走去。
兩人行至一處開闊地帶,看見有七零八落的房屋,想必是部落先前所留下的,便決心在此過夜。
不過這些房屋年久無人居住,屋內到處都是蜘蛛網和灰塵,風吹進來就迷了眼睛。好在屋內還有些乾燥的柴火,她生起火來,烤上餅,少年出門去採雪化水喝。
沒過一會兒,她聽見一聲慘叫,立馬衝出去,見屋外出現一個大坑,那少年掉了進去。
她急得趕緊回去拿繩索,只見那少年不斷往下陷,只留個上半身在外。
跑到那坑附近,她將繩索使勁扔向少年,他掙扎著好不容易抓住了那繩子,用力一扯,一個踉蹌,差點把她帶下去。
於是她立即抽出袖劍插在雪裡,直達地底,這才穩住重心,慢慢拉他上來。
少年驚魂未定,渾身已經溼透,瑟瑟發抖地坐在地上,隨後轉頭對她囁囁嚅嚅說道:“多謝姐姐……”
她扶起他往屋內走,等他坐在火堆旁,吩咐道:“你就在這裡等我,我出去看看其他屋子裡有沒有乾衣服。”
少年趕緊阻攔道:“姐姐,天黑了看不清路,萬一又遇到那地坑怎麼辦?我無礙的,烤烤火就好了。”
“沒事,別小看我哦,姐姐會輕功,要是遇到地坑,咻地飛一下就好啦。”說罷用劍做了一個飛行的姿勢,逗得少年笑了出來。
她便往外走,屋外漆黑一片,只隱約能看到雪地中對映出淡淡的光,她小心踩在雪上,腳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她又接著走了幾步,到了一處屋子,點起手中的燭火,翻找起來。
看來這部落臨走時還真是下了決心不會再回來了,這屋子裡什麼也沒留下,櫃子裡空空如也。她只得放棄,繼續往下一個屋子走去。
不停歇地去了幾個房屋,終於找見一件厚厚的靛青色棉襖,面上已經被蟲蛀了幾個洞,不過好歹比那少年身上的厚上許多。又倒騰出一雙舊布鞋,上面滿是灰塵,她拍了拍,看上去還能穿,便一起帶上回去了。
不知不覺間,她竟耽誤了半個時辰,再回到那屋子,少年已經昏昏欲睡,但還是感覺冷,所以將自己的身體捲起來,不住地顫抖。
她上前拍了下他,把衣服鞋子遞給他,說道:“小兄弟,換上吧。”
少年這才睜開眼睛,嗓子乾啞地回道:“辛苦姐姐了。”
她便又退回屋外,打算等他換好再進去。
結果那少年動作異常緩慢,凍得手有些不受控制,許久才微弱地喊了一聲。
她進屋去,看見那衣服大了許多,鬆垮地搭拉在少年的肩上,袖子也已長過手腕,遮住了手。
便拿出自己的袖劍,想要將那袖子斬斷一截,少年見狀大驚失色,喊道:“姐姐,饒命!”
她噗嗤一聲笑了,回道:“你別緊張,我不是要殺你,我看你袖子太長了想幫你弄短一些。”
“哦,嚇死我了,無妨,這樣也挺好的,我手就可以放在裡面,暖和多了。”
“行吧,”她收起袖劍,坐在一旁,把烤好的餅遞給他,“吃點東西睡覺吧,明日一早我們再啟程。”
少年接過那餅,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噴嚏,屋內頓時灰塵四起。他抱歉地揉揉鼻子,一臉歉意地說道:“姐姐對不起,我沒控制住。”
她探身上前,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滾燙得很,便摸出一顆丹藥給他,囑咐道:“你發燒了,把這藥吃了。”
少年把藥放在掌心,仔細端詳了一番,皺起了眉頭,嘴巴也不自覺朝下,顯得愁眉苦臉的。
“怎麼?怕我毒死你啊?”
他趕緊搖搖頭,解釋道:“不是,不是,姐姐誤會了。只是我從小就害怕吃藥扎針,看見藥就頭痛罷了,我這就吃。”
說罷便仰頭將那丹藥送進了嘴裡,隨後被苦得臉都皺在了一起,露出上牙齦,吐舌頭抱怨道:“太苦了……”
她被他那苦不堪言的表情給惹笑了,“你們這些男子怎麼回事,扎針也怕,吃藥也怕,真是拿你們沒辦法……”
少年也跟著嘿嘿笑了一下,嘀咕道:“姐姐,還有誰是這樣的?”
她敲了一下他的腦袋,喝道:“大人的事,小孩別問,知道得多了小心被割耳朵。”
那少年便趕緊捂住自己的耳朵說:“我不問,也不聽,姐姐不要割我的耳朵。”語罷便狼吞虎嚥地吃下那餅,轉身躺下睡了。
她聽完這話,想起溫葉庭,目不轉睛地望著那燃燒的柴火,那火苗好似上躥下跳的煙火,點在她的心間,綻放在她的枝頭。
耳畔響起花間的聲音,“不知道溫葉庭去到那部落怎麼樣了……”
聽到這話,她一愣,居然不可控制地臉紅了,懊惱道:“該不是花間知道自己在想溫葉庭吧?”
想完這句話,她扶住額頭,又嘆了一聲:“糟糕,心聲說出來了,這下不知道也該知道了。”
那邊傳來清亮的笑聲,花間彷彿在她面前那般,言笑晏晏地戲弄著她。
她覺得又丟臉又尷尬,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隨後帶著些埋怨的語氣說道:“上天對我不公啊,我想什麼呢花間全知道,可花間想什麼我卻不知道。”
“我想什麼還不簡單嗎?”花間反問了一句。
她用手撐著臉,盯著那燃燒的火焰,鼓起勇氣問道:“花間,我還確實一直想不明白一個問題。你就真的不怕我喜歡上溫葉庭,然後不把他還給你了嗎?”
問出這句話,她的心儼然狂跳不止。雖然花間曾說過希望溫葉庭的身邊能有個人陪著,不管是誰都好。可設身處地地想,若是她,恐怕做不到如此。
花間沉默了半晌,緩緩回道:“坦白講,我不是沒有怕過。可事已至此,如果我沒有辦法再愛他,那我希望能有人替我愛他。因為在我眼裡,溫葉庭,就該是被愛著的。所以我曾祈禱過,假如我消失了,你能夠留下來陪他。但後來我明白,凡事都不能強求,原先是我太想當然了。”
說完花間停頓了一下,接著有些義無反顧地說道:“不過,倘若真的有那麼一天,成全便是我的答案。”
聽完這話,她久久不能平靜,隨後將那撐著臉的手放在胸口,感人心脾地回了一句:“花間,你也該是被愛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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