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請君入甕
晨光蒼蒼茫茫,白雲迷漫一色。
當她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一處客棧裡。她隱約感覺自己的腿有些動彈不得,那劇烈的痛感很快就佔據了她的大腦,讓她抬眼都感到費勁。
她手稍微蠕動了一下,卻觸碰到了溫熱的手掌,這才知道自己的手被一整個包在了裡面。
她努力偏過頭看了一眼,是溫葉庭趴在床沿邊,眼睛沉沉地閉著,唿吸均勻,好似被安撫的貓咪,露出他柔軟的一面。
溫葉庭近來瘦了好多。
原本高挺的鼻樑,在他越發瘦削的臉上顯得更為突出了,臉色淡淡的,頗有點透明如蟬翼般的纖弱感。
許是她的手指動了,溫葉庭很快醒來了,眼睛微微張開,看到她便露出來一個笑容,又趕忙去給她倒水。
“采采,你想吃什麼嗎?我去給你買。”溫葉庭一邊扶她起來,一邊將水遞到她嘴邊。
她喝了一口,覺得喉嚨的乾啞舒緩了不少,咳了一聲,急得溫葉庭輕輕拍打她的背。
“陶玄駒呢?”
溫葉庭聽到她醒來第一句話說了這個倒也不是很意外,在他心中,花間儼然是個倔強的人了。
隨後他將她扶著躺下,輕聲說道:“放心,關押著呢,你先好生休息。”
她感覺很累,卻又太多事情想要質問陶玄駒,於是又強撐著想起身。
溫葉庭見狀,知道她的想法,便立刻將她按住。難得很嚴肅地說道:“采采,你傷得很重。雖說你的身體比常人恢復得快,但也不能這樣胡鬧。”
可她等不及,她迫切想知道陶玄駒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是否真的有人在背後操控著他。
“石姑娘,有些事就讓他們去做吧,陶玄駒現在也逃不了了。”花間看到她這樣也心疼了,不停勸解道。
她平靜下來,覺得自己好像是有些操之過急了,抱歉地望了一眼溫葉庭,隨後閉上眼睛休息。
溫葉庭仔細地將她身上的被子蓋好,柔聲細語道:“我這就找陶玄駒問清楚,等我回來。”
於是眾人一同前往地牢,獄卒將他們引到陶玄駒那處便離開了。只見他滿身汙漬,有氣無力,四肢癱軟地被架在枷鎖上。
冬青上前,用手抬起他的臉,看到他的雙眼朦朧,顯得神志不清的樣子。
夕顏忍不住,拿起一旁的辮子朝陶玄駒身上抽去,瞬間皮開肉綻。她彷彿覺得還不解恨,又拳打腳踢地向他發洩著,陶玄駒一聲痛都沒喊過,咬緊牙關。
冬青拉住夕顏,“好了,還有些事情要向他確認。”隨即又轉向陶玄駒問道,“你放火燒死的是誰?”
陶玄駒輕笑一下,雖萎靡不振,但還是用力地、略帶嘲諷地回道:“還能是誰?自然是你們那些不要命的族人。”
冬青聽到這話,怒從心生,又追問道:“是誰指使你的?”
“少說廢話,如今我的命在你們手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陶玄駒心裡也知道如果一味否認必定會更逃不過他們的懷疑,於是索性避開這個問題,只輕描淡寫地回道。
溫葉庭轉念一想,“陶玄駒,你可知是誰殺了那個山寨的人?”
陶玄駒聽到這個,顯然情緒有些波動,掙扎著問道:“是誰?不是你們嗎?”
溫葉庭見他如此,心中有了打算,“你想想,假設是我們,為何不將他們作為人質引你出來,反倒殺了這個極好的籌碼?”
陶玄駒一聽這話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嘟囔著想說些什麼,但又止住了,抬起頭看著他們,“你們別想詐我,我無話可說。”
溫葉庭坐在一旁的板凳上,從下往上仰視著他,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威嚴,佯裝若無其事地問道:“難道你不想替他們報仇嗎?”
陶玄駒仰天大笑,“我如今自身難保,還談什麼報仇!”
“若是你肯說出事情的前因後果,我會放你一條生路。”
聽到這話,陶玄駒為之一動,夕顏也有些坐不住了,探身想說些什麼,冬青連忙拉住她。
“你當真以為我那麼好騙,我陶玄駒好歹也是在江湖和朝堂之間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我難道會相信一個黃口小兒如此大言不慚的話?”
溫葉庭見他不上鉤,站起身來,睥睨而視,“別人你尚且可以不信,但本王身為豫都皇子,便做得這個主。”
陶玄駒聽罷更為放肆地大笑,“溫葉庭,你區區一個豫都皇子算得了什麼?假設你真如你所說的那般耀武揚威,怎麼又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妃被害,卻連個真兇都追查不到呢?”
溫葉庭聽到自己母妃被害的事情,氣得臉瞬間通紅,耳邊的頭髮絲都在劇烈地顫動。這件事在他心中一直是不可磨滅的傷痛,如今卻被陶玄駒當做一把刀狠狠地刺向了他的內心。
難得,溫葉庭有些失控,上前抓住陶玄駒的衣領,怒吼道:“關於我母妃的事,你都知道些什麼?快說!還有,你當時帶著落花流水去豫都是想幹什麼?我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嗎?”
那陶玄駒倒是不慌不忙,“我為何要告訴你?”
陶玄駒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態勢,既然明知道自己要死,便也就無所畏懼,故意激怒溫葉庭給自己一個痛快。
溫葉庭此時的確是想動手殺了他,但翻湧的痛恨之感很快就被理智給壓制住了。陶玄駒眼下還不能死,從他的種種表現來看,他的背後定有一個身在暗處的人在操縱這一切。
可眼下看這樣子,陶玄駒是什麼都不會說了。
溫葉庭鬆開陶玄駒的衣領,手低低地垂著,覺得無奈又憤怒。
夕顏見此景,心一橫,怒視著陶玄駒,“既然他什麼都不願說,索性殺了他吧,也好為族人們報仇。”
“不行,他的命暫時還有用。”溫葉庭低聲阻止道。
他心裡很清楚,若是直接殺了陶玄駒,想必很多事情永遠得不到解答,也很難再繼續追蹤他身後的人。勐然間,他心中生出一個念頭,既然陶玄駒誓死不開口,那自然也會有人害怕他開口。
溫葉庭走到陶玄駒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略帶玩味地說道:“我知你是條漢子自然是不怕死,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世上除了我們,還有別的人想讓你死,尤其是現在你已經被捕的情況下。不如我們來玩個遊戲,你看如何?”
陶玄駒眼眸一動,彷彿已經預想到了溫葉庭想幹什麼。陶玄駒從來最相信自己,所以此刻他有些動搖,倘若真的有人會來滅口,那必然是……
不過,對他來說這倒也是個好的提議,他可以順便驗證一下對方。
但在溫葉庭的面前,陶玄駒還是佯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只高聲喊道:“不管你做什麼,都是無用。”
溫葉庭沒再搭話,轉身離開地牢。
冬青覺得憂慮,走出幾步後,低聲問道:“若是到時並沒有人前來刺殺陶玄駒,這不更是長他志氣嗎?”
溫葉庭笑了一下,“前輩,他們來不來又如何?我們讓陶玄駒以為真的有人來不就是了……”
冬青恍然大悟,一旁的夕顏連忙追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溫葉庭緩緩回道:“此時應當是陶玄駒心理防線最強的時候,一般的把戲騙不過他,所以我們得等。假設真的有人要滅他口,也需要時間趕來此處。因而我們需在這段時間內將陶玄駒被捕的訊息散佈出去,並表明說為了剷除王淼餘黨以正視聽,將會把他押回錦雲城公開審問。”
“公開審問?”冬青覺得疑惑,重複了一遍,“也就是說不管是想救他還是想殺他,我們都給這個機會。”
溫葉庭頷首,有條不紊地說道:“沒錯,若是陶玄駒一直被關押在此處,就算別人想動手也難以找到時機,故而我們得創造機會。”
夕顏想了想,又覺得有些不明白,“那你為何剛才要告訴陶玄駒你會設這個局?他既已知道你是故意把他當作誘餌,又怎麼會相信那些人不是你安排的?”
溫葉庭嘴角上揚,邊走邊回道:“我是故意露出破綻的。如果我直接將陶玄駒押回錦雲城,路上恰好有人來劫殺,一切對我們來說順理成章。可對陶玄駒來說,如此天衣無縫的陷阱,他誰也不會相信。而我要做的就是,讓陶玄駒猜到我會做什麼,再反其道而行之。他肯定能想到我會派人假扮殺手,可不一定能想到我會派人去救他。”
夕顏驚得嘴都合不攏了,看著溫葉庭,讚歎得說不出話來。但又免不了一些擔心,“如果陶玄駒被救走後,真的順利逃脫了怎麼辦?”
溫葉庭聽到這個疑問,轉向冬青說道:“那便要拜託前輩了,有什麼藥物是能封鎖內力的嗎?我們得提前做好部署,以免陶玄駒發現什麼不對。”
“這個不難。難的是那日陶玄駒一行的手下在抓捕時,被殺的被殺,自盡的自盡,沒留下活口。要想裝扮成來救他的人,許是不太容易。”
“留下活口反倒不對,前輩你想,我們那日如此大費周章,又怎麼會讓他們輕易逃脫呢?所以,我們要找的人,是陶玄駒天生就沒那麼防備的山匪。”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語罷冬青就朝外快速走去。
溫葉庭走出地牢,抬頭望著晦暗的天空,卻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他默默地想著,倘若能在自己死之前替花間報仇,替她找到心懷叵測之人,不帶著一絲擔憂地離開,倒也是死而無憾了。
只是,他真的捨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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