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情竇仿開
迷迷煳煳中,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口乾舌燥難耐,嗆得她劇烈地咳了幾聲。
隱約聽到有人在唿喚,她緩慢地睜開眼睛,是溫葉庭給她遞上了水,想讓她喝下。
可溫葉庭握著水杯的手已經晃動得厲害,杯中的水也不受控制地搖晃了起來,他極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手,卻發現那種無力是隱藏不了的。
她瞥了一眼溫葉庭,他的臉比雪山上的雲朵還白,仔細看他新生出的頭髮也是花白的,在頭頂顯得分外揪心。
“溫葉庭,他,必須得趕快解毒才行。”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在心中念道。
說完這句話她又想起還躺在合歡裡的朝顏,不由地眼眸一沉,這確實是個進退兩難的抉擇。
她又躺下,盯著天花板出神。溫葉庭見她不說話,便也沒有開口,只坐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窗外。
兩個人雖說一言不發,但其實心底想著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花間……我們該怎麼辦……”這是她來到這裡,第一次如此無助地同花間說話,以往她總覺得無論如何車到山前必有路,可這一次她卻無可奈何地感受到了壓迫至深的挫敗感。
在這一刻,她甚至有些難以面對發生的一切。往常她最是瞧不起臨陣脫逃的人,卻沒想到時至今日,自己也想當個逃兵,要是能撒手不管就好了。
可她,辦不到啊。
“我不知道……”花間也露出了手足無措的一面,原來自己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強大,而自己的血液即使可以吊住人的性命,但也無法像個救世主那般,能拉住每一個徘徊在死亡邊緣的人,並讓他們完好如初。
接二連三的希望來到,又相繼被打破,這種滋味最是難受。
溫葉庭何嘗不是如此?
當他看到昏迷不醒的朝顏的那一刻,他便預感到或許自己這條命保不住了。
同樣的人命關天,同樣的迫在眉睫,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換做是他也做不來這個選擇,於是他選擇了放棄。
所以從那日起,他做好了準備迎接死亡的降臨,可他也不想放棄還活著的每分每秒,他只希望自己能在臨走前替花間再多做一些什麼。
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地閉上眼睛。
突聞一陣敲門聲,打破了許久的寂靜,溫葉庭站起身去開門,敲門的人正是冬青。
他側身傾聽著,冬青開口道:“人我已經安排好了,是我早些年結交的江湖人士,他們對這一帶非常瞭解,偽裝成山匪不成問題。另外,關於陶玄駒那個山寨的資訊我也給他們了,明日就可動手。”
“好,多謝前輩。”溫葉庭謝道,“只要能從陶玄駒口中知曉一些線索即可,不必與他周旋,以免給你的朋友添麻煩。”
“嗯,我會叮囑他們的。”冬青說完,探身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她,又低聲問道,“花間怎麼樣了?她的腿近日不宜行動,我在想不如等事情結束之後再送她回錦雲城。”
“好,我先留在此處陪她修養幾日,還得麻煩前輩明日押送一下陶玄駒了。”溫葉庭又拜託道。
冬青揮揮手,隨後又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溫葉庭。他也看得出,眼下溫葉庭已經時日無多,令人惋惜。
假設溫葉庭中的不是落花流水,倒也好辦得多。難就難在這落花流水,症狀琢磨不透,發現時毒已經深入骨髓,想要根除只能劍走偏鋒。
偏偏這點,他們比誰都瞭解,這才越是覺得絕望。
冬青沒多說什麼,只怪自己技藝不精,才疏學淺,只能眼睜睜看著溫葉庭等死。
正欲轉身離開,她卻叫住了他,“前輩,我有件事想向你請教。”
語罷又朝溫葉庭說道:“我餓了。”
溫葉庭心領神會地下樓去給她拿吃的,冬青則轉身進了門來,站在床沿邊細聲問道:“你是故意支開他的嗎?”
她抬起眼眸,用眼神示意他的猜測沒錯,隨後又繼續問道:“前輩,你應當知曉我曾為了救溫葉庭已經使出過換血還魂之術,假設我再用一次這法子會怎麼樣?”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其實已經預料到了答案,但還是僅存著一絲希望再確認一次。
冬青大驚失色,急得鬍子都在叫囂,“不可!我聽花婆婆說過,當初你差點丟了性命,醒來之後又一反常態,現在好不容易安適如常,切勿再冒這個險了!何況溫葉庭這毒你也清楚,需得將全身的毒排盡才行,那你在換血時就活不成了。”
她黯然垂下眼眸,他說的與花間所說一致,的確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朝顏呢?假設我換血給朝顏,是否可以一試?”她又追問道。
冬青也低下了頭,“朝顏的身體已然衰竭,保不齊哪日就救不回來了。按理來說,不管是救溫葉庭還是朝顏,你的風險都是同樣的。”
她大失所望,果然這條路是行不通的,看來她也只能像當初的花間一樣,賭一把了。
大不了,灰飛煙滅罷了。
花間感知到她的這個念頭,嚇得連忙制止道:“石姑娘,我花間不怕死,但是沒有必要將你搭進去,你本就是誤入這裡的,這一切也不該由你來承擔。”
可若是她不承擔,難道要她親眼看著身邊的人死去嗎?
她也想一走了之,墜入輪迴,在時間長河中忘記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沒心沒肺地再次活著。
但此刻的羞愧感卻是真實而又清晰的,像螞蟻在鑽她的心,她覺得痛,覺得生不如死。
冬青見她迸發出一種視死如歸的想法,急忙勸解道:“等找到下毒的人,或許還有辦法。”
說完這話,冬青也覺得沒有底氣,這毒本就是他們族群研製的,連他們都沒有找到解毒的辦法,外人又怎麼知道呢?
正在這時,溫葉庭敲門而入,端來了她喜歡吃的菜餚,裝在小碟裡。
冬青自知此刻不宜再多說什麼,便識趣地走了。
溫葉庭坐在床沿邊,一口一口地吹涼了喂她,她看著這樣的溫葉庭,不自覺紅了眼眶,心底怒罵著這個世界對他可真不公平。
難道溫葉庭不僅對自己的死不明不白,還要被矇蔽著過完最後的日子嗎?
他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也有知道真相的資格。
她想到這裡,將食物含在口中,都忘記了咀嚼。
“怎麼了?不好吃嗎?”溫葉庭見她不似往常那般狼吞虎嚥,小心問道。
她硬吞了下去,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溫葉庭,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她的語氣嚴肅又認真,好似要宣佈一件極其重大的事情。溫葉庭的心漏了一拍,感覺接下來她說的話應當是什麼令人震撼的,不由地有些緊張,還握著杓子的手停在半空。
“石姑娘,不要……這對他來說太殘忍了……”花間知曉她要說的話,略帶懇求地說道。
溫葉庭見她沒有說話,開口柔聲問道:“采采,你到底要說什麼啊?”
聽到溫葉庭喚她“采采”,她跳動不安的心一下子彷彿被潮水覆蓋了,洶湧的浪花終究也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這時她才明白,無法面對這個真相的除了溫葉庭,還有她自己。
她猶豫了,倘若此時她說出了一切,她或許就再也看不到那個溫葉庭了。
或許,她也是捨不得的。
真到了要坦白的這一刻,她卻說不出口了。
意識到這點,她覺得更加委屈了,在還沒開口之前便嚎啕大哭起來。
溫葉庭見狀,雖不明所以,但慌得扔掉手中的杓子,輕輕拍打著她的背,用大拇指的指腹溫柔地擦掉她的淚水,細聲安慰道:“采采,別哭……”
說完這話,溫葉庭的眼睛也隨著紅了一圈。他不是沒有見過她的眼淚,但這一次他明白,她的眼淚為他而流。
其實,她也為自己而流。
她哽咽得說不出話,看到溫葉庭眼中水波流轉,更是止不住那悲傷。
她竟主動抱住了溫葉庭。
那擁抱,好似是她等待已久,又好似是她在告別一般。
溫葉庭顯然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住了,呆呆地回應著她,用手攬住她的腰,一隻手扶住她的後腦杓,將臉埋在她的脖頸之間。
在這一瞬間,溫葉庭的鼻尖紅紅的,眼淚也順著他的眼角滑落,滴在她的衣衫上,浸出了一個碩大的圓。
她的眼淚在溫葉庭的肩頭下了一場雨,彷彿源源不斷的烏雲蓋住了她的眼睛,怎麼散也散不去。
“對不起……”她哭了許久,顫抖著說出了三個字。
溫葉庭覺得納悶,甕聲甕氣地問道:“為何要說對不起?”
當初若不是她陰差陽錯來到了這裡,若不是她非得要改變那場大戰,或許溫葉庭也不會因為被篡改的歷史推進,而遭人暗算,提前結束他的生命。
可她沒有辦法向他解釋,連求得一個原諒都是奢侈。
“這一切,都,對不起。”她只能含煳其辭地回答道。
溫葉庭用他那慣有的溫柔包裹住她的背,想到她肯定因為連累了他而感到自責。於是在她耳畔脈脈說道:“你沒有做錯過什麼。或許別人不知道,但我比誰都瞭解,你只是做了你認為對的事情。至於我走到今日,唯有一句話可以概之。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來如風雨,去似微塵。得卿如此,無怨無悔。”
聽到這句話,她那剛止住的淚水又肆虐地流淌了出來。
“我,好像喜歡上了溫葉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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