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6章
與浮游的聊天其實只是在開頭問了幾個問題,重點好像也並不是想看他們的立場如何, 而是看他的靈魂是否值得信賴, 趙政與燕靈飛也不是奸惡之人,也很順利地就透過了。
在他們來到這裡的第十八個時辰, 共工開了一場簡短的會議。他展開一張獸皮地圖, 鋪在矮桌之上,盤腿坐在地上, 說道:「天氣越來越熱,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伸出寬大的手指指著地圖上的一點,說道:「我們的當務之急, 是找到燭龍, 讓它閉上眼睛。」
浮游坐在一旁, 此時道:「軒轅的人什麼時候到?」
「在這等我們會和,」共工指著地圖上距離他們不足百里的一個十字路口, 「下次一橫公魚變出人腿時我們就出發。這一次刑天與祝融都會親自上陣。」
聽見刑天這個名字, 康塗動了下心思,他們剛來到這裡就和同伴失散,但是這個任務的名字中有刑天的名字, 想必所有人都會不約而同地關注這個名字,也許他們會在這次碰面。
趙政說:「你們不留在這裡了嗎?」
浮游:「如果留下有用的話,我們當然不會走。現在接二連三降下天罰,我們留在這裡能發揮地作用實在是太小了。」
「如果你們走了,神來屠村又當如何?」燕靈飛大膽地道。
依舊是浮游來回答這個問題,祂微笑著道:「人類是神的孩子, 而不是敵人,神的憤怒只是威懾,從不野蠻。」
康塗卻煳塗了:「可是還是要打起來的,不是嗎?」
就算神如何仁慈,最終這一仗還是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共工不耐,皺眉道:「這如何一樣?」
他的氣場太強,康塗不敢頂嘴,心想:「行吧,你說不一樣就不一樣吧。」
浮游笑道:「麻煩諸位要和我們一起走一趟了。」
三個人心裡存了別的心思,自然沒有異議,不說要去找404的其他人,就是去看找燭龍也挺讓人期待的。
共工坐在那裡好像一座山,拿眼睛掃了他們一圈,道:「我不知道你們那裡是什麼規矩,但是在九州,是老子說了算,別的我都且不管,只有一條要告訴你們:不能殺人。」
「可以打、可以罰,但是不能出人命,所有的人都是神的孩子,沒有人有資格殺了他們,包括他們自己。」
在很多時候,康塗一直覺得炎黃時期是一個野蠻的年代,越是野蠻的地方,人權也就越被忽視,馬克思曾將夏朝定義為奴隸制,但最終沒有找到可以支撐這個觀點的證據,可是康塗覺得自己是可以理解這一個觀點的,人類的文明還未開啟,越是愚昧的地方,等級制度也就越森嚴,就算不是奴隸制,也一定是一個殘暴的時代。
可是事實卻不是這樣的,這裡的人崇尚神,因為有了共同的信仰,而變得柔軟而堅韌。甚至,他找到了人生而平等這一後世才炸響在人類耳邊的口號的源頭。
人生而平等。
共工在這個時候說的,分明就是這個意思,神的子民沒有粗俗貴賤之分。
燕靈飛說:「聽說,女媧造人時,有自己捏出來的,也有拿泥點子揮出來的,人和人也是不一樣的啊。」
「有的孩子生來就有母親的奶吃,有的孩子卻被活活餓死,」共工說,「人的命運總是不同的,這是神也無法左右的事情,可他們的生命都值得被保護。」
燕靈飛便不說話了。
據康塗的想法,燕靈飛是不信的,這個人是一個純粹的悲觀主義者,很可能還是一個無神論者,燕靈飛沒有信仰,他只相信自己。或許他不相信有人會保護他,也或許,他根本不相信,人的生命是平等的。
可是燕靈飛沒有爭執,只是聳了聳肩,站起身來道:「沒睡夠,我再去補一覺,吃飯時叫我。」
共工還沒有交代完,說道:「我們這一次會走很久,燭龍也許早已離開了北方。」
燕靈飛無所謂地道:「沒關係,神保佑我。」
這話說得輕佻,康塗趕緊去看共工的神情,見他只是皺了下眉頭,不像是要收拾人的樣子才鬆了口氣。
「你的不敬會將你帶向深淵。」共工只是說。
燕靈飛回身看著他:「可是我已經身在深淵。」
兩人沉默地對視了片刻,趙政平淡地打斷道:「你不是困了?回去睡。」
燕靈飛聳了聳肩,打了個哈氣道:「走嘍。」
就連浮游也覺得這氣氛有些怪,用輕鬆的語氣道:「你們累了吧,也回去休息吧。」
康塗看這情況,覺得共工和浮游一定覺得他們是什麼異端,要不是他們缺人,估計早就把他們趕走了。
他跟著趙政站起來,浮游卻道:「康塗,等一下。」
趙政低頭看他,康塗也愣了一下,對他道:「你先回去吧。」
「嗯。」趙政隨意應了一聲,沒有什麼多說什麼。
要看他現在這個態度,好像倆人還在生著氣,趙政這兩天一直是這個模樣,要死不活的板著張臉,說話時還好,不說話的時候比平時還硬,康塗有時候看著就覺得他好像在生氣,不敢搭話,可是再等等就發現,他根本沒生氣,反而很溫柔,搞得康塗每天覺得自己神經兮兮的。
浮游很自來熟地挽著康塗的胳膊,笑著拉著他:「咱倆出去說。」
康塗趕緊轉過頭來跟共工告辭,但共工很酷,沒有理他。
浮游回頭說:「我們走了。」
共工:「好的。」
浮游轉過頭來跟他小聲道:「別搭理他。」
康塗無話可說。
「我幫你看了趙政的靈魂。」浮游衝他眨了眨眼,簡直要把康塗閃瞎了,彷彿渾身會發光一樣。
康塗說:「你等等,是不是好訊息,不是的話我不聽了。」
「我不會算命,」浮游再次道,「就是看了看他的靈魂。」
康塗緊張道:「怎麼樣?」
浮游託著下巴道:「不好說,我能看出他的靈魂非常堅強,沒有痛苦,但是很掙扎。」
「什麼意思?」
「他好像有兩套人格,」浮游也有些困惑,「其實你的那個名叫燕靈飛的朋友也有點這樣,但是比他輕很多,趙政的體內好像有兩股力量在拉扯,很複雜。但我覺得他是個好人,不會辜負你。」
康塗聽得很不明白:「你是怎麼看出來這些的?」
「在我眼裡你們的靈魂都有顏色,」浮游輕輕地笑起來,嘴角帶著兩個很淺的酒窩,如果不仔細看甚至看不出來,「有的人有很多種顏色,有的人只有一種,有的人渾濁,有的人清澈,這都反射出了一個人的內心。當人在說假話的時候,我能聽見他內心的聲音。」
康塗說:「你喜歡這個能力嗎?」
「還好,」浮游說,「生來如此,我願意接受。」
總是能看出別人的謊言,其實也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康塗是不願意的,他不想戳穿別人的謊言,也不想活在真相中。
浮游說:「趙政是一個意志力堅定的人,下定的決心不會改變,你可以放心了。」
康塗笑道:「好吧。」
「不要這樣,」浮游安慰似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你的朋友燕靈飛還要悲觀。」
康塗道:「他比我嚴重很多。」
「是的,」浮游開玩笑地道,「你們兩個問題都很大。只有趙政是正常的。」
沒想到最後心理最健康的竟然是趙政。可能是因為趙政這個人心智實在太強大了,無論遇見什麼都能堅持下去,心存希望。而他和燕靈飛卻都挺消極的。
康塗回去的時候,趙政正在門外等著,無聊地倚在門上,因為這裡實在太熱,這兩天他穿得都很薄,敞著衣領露出精壯的胸膛,在日光下反著麥色的光,看著賞心悅目。
康塗還是很恍惚,這個人竟然是我的男朋友了,天吶,認真的嗎?
趙政見他回來,隨口問道:「怎麼這麼久?」
「聊了會兒,」康塗推開門,「怎麼不進去等?」
趙政沒有回答,但是康塗也能猜出來是為什麼,估計是不知道能不能進。
兩人談戀愛不到兩天,趙政還在試探著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這個階段。
康塗在心裡嘆了口氣,發現原來不是談了戀愛就可以的,這之後還有九九八十一難要闖過去。
趙政:「聊了什麼?」
「你們倆的心理健康問題,」康塗熱得渾身是汗,洗了把臉,「浮游說燕靈飛太消極了。」
趙政問:「我呢?」
康塗笑了,一邊擦臉一邊看了他眼:「你什麼?」
趙政:「……」
康塗不再逗他,把擦臉的布浸在水裡沾溼:「你很好啊,說你很堅強。」
趙政坐在床上,骨節分明的手招了招:「過來。」
康塗還是控制不住心跳,把溼布的水攥出來,拿著站到趙政的面前,笑著低頭看他。
趙政將康塗拉到自己的兩腿中間,他這兩天曬黑了不少,唇下那顆黑色的痣都不那麼明顯了,臉上的汗珠順著皮膚滑到脖頸,非常性感很有男人味。康塗很想做點什麼,但是看趙政這麼小心的樣子,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忍著,把那塊布搭在他臉上,給他擦汗。
趙政卻拉開他的手,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紳士地詢問:「能親嗎?」
康塗哭笑不得:「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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