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3章
刑天抬臂舉起盾,透明的金色罩子擋在眾人身前, 只聽見「砰」地一聲, 燭龍撞了上去,它晃了晃頭, 張開巨大的嘴長嘯一聲, 那腥臭的氣息幾乎將康塗燻昏過去。
浮游若有所思地道:「它的涎水——」
「你省省吧!」康塗道,「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想這些?」
浮游對共工道:「你幫我弄一點, 我的要用完了。」
「……」共工說,「好。」
浮游說:「交給你了,著手去辦吧。」
康塗簡直服了這些人, 整個團隊的紀律性極差, 一點大局意識也沒有, 簡直是想到什麼幹什麼, 一點計劃性也沒有。
刑天怒喝了一聲:「燭龍, 適可而止!不要逼我殺你!」
燭龍明黃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閃爍, 微微垂下看著站在水上的眾人。
「我奉命行事,」燭龍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低沉暗啞,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恕不能讓諸位如願了。」
常羲站出來,問道:「奉誰的命?女媧嗎?」
燭龍看了她一眼:「反正不是你。」
常羲道:「你搞搞清楚,我與羲和才是日月之神,你要奉命行事也該奉我們兩個的命令,有女媧什麼事?」
燭龍道:「多說無益。」
常羲冷道:「你待要如何, 與我打一場嗎?你打得過我嗎?」
燭龍說:「我打不過你,但也不服你。」
「你何須服我?」常羲反問道,「因為你的愚忠,大地之上已經便是苦難,數不清的人類耐不住酷暑死去,你以為這是你與我之間的戰爭嗎?不是的,你把人間置於何地?把萬千蒼生又置於了何地?」
常羲道:「你完全可以不服我,因為你的愚蠢讓你理解不了何為責任,何為使命,你只會服從女媧,想在強者的手中獲得庇護,而不管你的行為會給眾生帶來多麼慘烈的後果!」
燭龍怒道:「閉嘴!」
它是鐘山之主,它一憤怒頓時黑水翻滾鐵鏈震動,這個山體搖搖晃晃,常羲絲毫不畏懼,用更大的威壓喝道:「你耍什麼威風!」
燭龍設下的結界雖然能將他們困住,但是燭龍本尊卻並沒有多麼可怕,即便是操縱時間的神獸,卻也終究只是一個神獸而已,它終究不是常羲、共工、刑天等人的對手。
燭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水下的身體若隱若現,在黑水中緩緩遊動,只能在半空中飄著的金光落在水面上時才能看清出那密密匝匝地龍鱗。
康塗看著覺得非常滲人,這種深水總讓人覺得莫名的恐懼,更何況水中還有這麼一隻神獸。
共工道:「燭龍,把人類的黑夜還給他們,我們便罷了,不會再為難與你,否則你會死在鐘山。」
燭龍喝道:「好大的口氣!」
好像無論是什麼樣的戰鬥,在一開始總是拜託不了這樣一段廢話,最後總是誰也說服不了誰,終究還是要打起來。
燕靈飛嘆了口氣,在燭龍說出這句開戰宣言之前就喚出了火棍,說道:「你們還要嘮嗎?」
常羲道:「沒必要了。」
共工說:「燭龍,我最後警告一次,我並非要你違抗女媧的命令,若她追責下來,你儘可讓她來找我!」
燭龍沉默片刻,腳下的黑水微微地顫動,是它的身體在下面遊動,康塗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果然眾人還未等到它的回答,一條巨大的龍尾倏然甩了過來!
黑水也不再託舉他們,眾人被龍尾打了個措手不及,直接掉進了水中,康塗在水中屏住唿吸,什麼也看不見,用盡力氣要將使出力量,卻忽然被龍尾緊緊地纏繞住了,頓時吐出一串氣泡,狠狠地嗆了一口。
他在水中什麼也夠不著,絕望透頂,趙政穿著的白衣從遠處游來,短髮在水中被拂散,人未至劍已經到了,敲在燭龍的鱗片之上,發出「錚」地一聲,沒有刺進去,趙政終於遊了過來,康塗感覺自己的肺已經要炸開了,燭龍的頭扎進水中,尋著痛處而來,趙政在水中站在它的身體上,雙手握劍,再次狠狠地刺了進去,這次整根沒入!
四面八方傳來唿嘯的龍吟之聲,趙政勐然用力,將龍身豁出一條大口,燭龍疼痛難忍,頓時失去了力道,康塗被放開,卻失力一般向下墜去,這水非常古怪,彷彿能奪取人的能力,就連趙政也感到四肢睏乏,向下追去,卻始終抓不住康塗的手,連自己也向下掉落,忽然間遠處閃過一個紅色的影子,橫公魚撲騰著兩條腿費勁地游過來,將康塗馱在了身上。趙政見此不再多費工夫,向上游去,他又吐出一串氣泡,已經在水中待了太久了。
常羲的衣袂在水中翻飛,絕美異常,祂窈窕著跳起一支舞,隱約有樂聲從水中四面八方傳來,一輪新月懸掛在黑水的水面之上,月影照在水下,燭龍彷彿瘋魔了一般,開始在水中痛苦地翻滾,新月變成紅月時,燭龍嘶吼一聲,那明黃色的雙眼被血色染紅,長嘯破水而出,用盡全身力氣撞上了那輪「月亮」,那輪月破碎,它也頭破血流。
常羲也跟著飛出水面,手指捻成蘭花,再次起舞,樂聲響起,燭龍渾身氣魄拔然而出,氣波衝出去,將常羲撞倒,在半空中倒退幾步,常羲嬌喝道:「燭龍,納命來!」
說著纏繞在胳膊上的綵帶飛出,迎面對了上去,燭龍的明黃色眼眸忽然一攝,突然間萬物都停止了,常羲的動作忽然間慢了下來,然而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忽然間那熟悉的樂聲再次傳來,一輪月亮掛在了這黑洞洞的地宮之中,常羲驀然醒來,捻起手指,輕扭纖腰,邁出了第一步,祂再次跳起那隻舞,白衣隨著動作飛舞飄揚,在漆黑的環境中宛若一隻精靈,不同的是,這次卻是為了喚醒其他人。
燭龍龍尾從水中甩出,狠狠地向祂拍去,常羲躲過,卻被它再次被拍碎了那「月亮」。這個狹窄的環境對常羲而言很不利,月亮無法高懸,祂無法完整地跳完哪怕是最短的一支舞。
燭龍再次重重地甩了過來,黑水被拍得水花高過常羲的頭頂,祂飛快地閃身躲過,卻見燭龍的眸子再一次變了,顯然是又要操縱一次時間!
水下的眾人被它藏在水下的身體困住,忍耐力幾乎都到達了極限,就在這時忽然腳下升騰出一股巨大的力道,將所有的人都帶出了水面,共工手持長戟,乘風破浪而來,怒喝道:「我乃水神共工!」
康塗在臨近昏迷前聽見這句話,才想起來:「哦,祂是水神。」
燭龍被甩到半空,巨大的身體幾乎看不到盡頭,共工飛身而起,長戟高高揚起,他身材健美好似雕塑,那攝人的風浪再次襲來,彷彿要將這鐘山吹垮,燭龍上半身纏在鎖鏈上,平淡地看著共工,等待著那最後一擊。
共工感到不對,馬上撤力,誰料燭龍忽然衝著祂勐然撲去,共工下意識地刺出長戟,那三叉長戟削鐵如泥,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就沒入了燭龍的眉心。
眾人:「……」
共工憤怒地道:「你要尋死!」
燭龍久久未言,頭耷拉著靠在鎖鏈之上,微微喘息,那血滴滴答答地就躺下來,落在黑水上,悄無聲息。
「黃昏很美吧,」燭龍忽然說,它的聲音還是如剛才一樣沉悶沙啞,停頓了很久才接著說道,「但人類還是想要黎明。」
「盤古創世之初,天地只有一片渾沌……何來黑暗,何來白晝。
女媧創人之初……只需要讓伏羲教他們如何炊飲,何談氏族與領土。」
「慾壑難填,神終有一天無法滿足人類……也再無法掌控這人間。」
燭龍的身影逐漸黯淡,常羲飛到半空中,望著它的神色憐憫,道:「你便要因此尋死。」
「我無法違抗女媧,」燭龍的聲音沙啞道,「也無法違抗你,我只是一個畜牲,不是嗎?……稍通人性,不當大用。」
常羲不說話了,確實他們每個人都是這樣想的,而且祂剛才用這句話來折辱燭龍,誰想到真讓燭龍這樣說出來,大家反而都不舒服了起來。
這天地間的神獸都是這樣的境地,又何止燭龍一個,有著神性卻不是神,非神非獸,終究是無法定義,無法融合進任何一族的。
燭龍道:「罷了,罷了。……我本只是鐘山上的一株草、一握沙,人類如何,神又如何,與我何干,我死了……你們去鬥吧。」
常羲說:「你又何必如此。」
或許燭龍對人類並非沒有愛,它守候了人類幾十年,為他們廝明守夜,或許也曾用溫柔的風親吻過偶然經過鐘山的某一個姑娘的秀髮和腳趾,也曾聽見過生命的啼哭和彌留之際的哀嘆。它從未走出鐘山,但是溫柔的山風吹進這狹窄的山洞,在冰冷的黑水中,讓它已經聽夠了俗世的故事。
兩方勢力對峙,它是什麼都無法左右的,它可以聽從共工的話,為人類降下黑夜,但那是毫無用處的,女媧仍會有千百種方法折磨人類。而且它也很清楚,終有一天,人類會厭煩一切有神來左右的世界,他們希望白日和黑夜不再取決於一條龍。
燭龍道:「我消散於天地間,白晝與黑夜便會如約而至……再不屬於任何人。」
常羲看著它,眼中有淚,卻不知是為了它還是為了自己。
燭龍費力地動了動身體,湊近她,用龍鬚輕輕撫過她的臉頰,那低啞的聲音道:「你真的很美……以後,要看好自己的月亮……莫要再讓人撞碎……了。」
常羲道:「你不撞,還會有誰來招惹我呢?」
燭龍卻沒有回答祂,它的身影已經幾近消失,聲音也虛弱不堪,在化作塵沙的那一刻,它道:「只願來世化個普通的畜牲,萬末莫再通人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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