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4章
一縷微風輕輕地吹來,吹散了常羲落在眉眼間的髮絲, 也吹散了燭龍最後一絲身影, 它隨風散去,活成霧與塵, 再消散於空氣中。
氣氛非常沉默,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每一次經歷死亡,戰爭的意義就會被重新拿上檯面來討論, 與這條生命的重量來反覆衡量,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卻總是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的。
康塗轉醒, 痛苦難當, 鼻腔胸腔火燒火燎得疼, 是灌了太多水的結果, 趙政抬著他的頭將他稍微扶起一點, 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告訴他:「結束了。」
康塗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只覺得結束了很好,終於結束了, 可以不用再打了。
趙政又說:「燭龍死了。」
「哦。」康塗沒什麼感覺。
他沒有親眼見過那場面,也感受不到什麼悲傷。趙政又想解釋什麼,最後還是算了,把康塗的手攥在自己的手掌裡搓了半天,康塗剛才落水,上來之後直接昏迷, 渾身冰涼,趙政焐了會沒有焐熱,招手對燕靈飛道:「過來。」
燕靈飛一臉不樂意地道:「幹嗎?」
趙政說:「給他烤烤。」
燕靈飛盤腿坐到一邊,掌心升起一把火,懟到康塗臉前:「不用謝。」
康塗凍得打顫,剛把手放到火上,就忽然感覺天搖地動起來,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趙政一把拽了起來,共工突然想起來了:「燭龍死了,鐘山要塌了。」
他長戟高揚狠狠插入黑水之中,頓時波濤洶湧翻滾而來,將所有人托起,眾人被送出山洞,高高地從結界中摔了出來。
康塗後背磕在了一塊石頭上,痛得眼冒金星,險些昏厥,恍惚間看見一個黑髮小少年站在了月光之中,短短的劉海覆在額頭,皮膚很白,兩頰綴著兩塊肉,看著極為可愛。
浮游驚喜道:「小蠻!」
康塗一下子翻身坐起來了。
小蠻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的模樣,身上披了件紅色的衣服,若隱若現的露出兩條大腿,康塗看見腿之後確信了,確實是橫公魚。
身後的山體還在顫動,巨石滾落下來,眼見這座山就要倒了。
燕靈飛看著小蠻覺得有趣,伸手掐了下他的下巴,說道:「你多大了?」
小蠻道:「283歲。」
燕靈飛:「牛逼。」
浮游抱起小蠻,祝融喝道:「先離開這裡。」
眾人狂奔出這片領域,四周的溫度還沒有降下來,但是黑夜已經來臨了,一切就都只是時間的問題了,他們回頭望了一眼正在崩塌的鐘山。來的時候這座山還好好的,出來時卻已經倒了,而守護山的神獸也死了。
祝融走向趙政,說道:「你身上有龍氣。」
趙政正在給康塗揉背,隨口道:「怎麼?」
祝融看著他:「你的龍氣非常古怪,與我見過的都有所不同。」
康塗被捏疼了,「嘶」了一口,順勢道:「不用弄了,你倆聊吧。」
趙政站起身來,比祝融高了一頭,平淡地看著他道:「因為我不是龍。」
「你當然不是,」祝融莫名其妙地道,「這世上的龍都是有數的,哪一條我都認識,你根本與它們毫無關係。」
康塗想:「那趙政到底算什麼呢?」
祝融道:「你的命格更似蛟,而非龍,但你面相上卻有龍的運勢,而有這樣運勢之人不該像你一樣,所有前途與命運皆握在自己手中,彷彿虛空中的一葉,往哪漂泊都在一念之間。」
趙政:「……」
康塗非常不悅,也跟著站起來,皺眉看著祝融。
趙政沉默片刻,對康塗道:「燕靈飛有點不對勁,你去看看他。」
康塗無法,只好留下他們兩個人,轉身走了。
燕靈飛正躺在小溪旁仰頭看著夜空,今晚他們都很閒,沒有了迫在眉睫的要緊事,大家原地休整,身後還能傳來浮游與常羲的拌嘴聲。
康塗晃悠悠地走過來,坐到了他身邊,燕靈飛也不看他,說道:「怎麼不找你男朋友去了。」
康塗:「他有事。」
「我說呢,」燕靈飛嗤笑道,「不然你倆跟個連體嬰似的,膩不膩。」
康塗沒覺得他和趙政很黏在一起,想了想,認真道:「你太誇張了。」
「我沒有,」燕靈飛說,「我真佩服趙政還能受得了你。」
康塗無語,懶得理他。躺下身來也看著天空。
夜空非常美,群星像是諸神無心撒上去的一把細沙,粒粒分明,每一粒都很耀眼。每當看著天空,康塗就覺得心裡很平靜,宇宙很大,他的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就顯得很微不足道,投身於宇宙之中,他似乎也有了寬廣的心胸,可以承載萬物,不喜不悲。
燕靈飛忽然開口道:「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康塗想了想:「不知道。」
燕靈飛笑了,罵他:「傻逼。」
康塗一直覺得,自己活著是沒有意義的,或許趙政有、燕靈飛有、歐陽亙也有,但是他沒有,他沒有給這個世界做出一丁點貢獻的能力和慾望,他這樣一邊增熵一邊活著,無非就是浪費自己的生命,享受短暫的人生而已。
燕靈飛嘆了口氣,半真半假地道:「什麼樣的死法比較不疼?」
康塗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他:「靜脈注射吧。」
燕靈飛:「那是什麼?」
「我也不是很懂,」康塗說,「但是你能想像到的死法都很痛苦。」
康塗看著星空,伸出手去夠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說道:「就拿割腕來說,普通的割腕很容易割錯地方,白疼一場,如果真的想死的話割腕之後最好把手放進溫水,保證一直流血才能死。」
燕靈飛說:「聽起來就很可怕。」
康塗認同道:「是的啊,所以別嘗試,死了之後又不一定馬上被人發現,泡在水裡好幾天,很噁心的。」
燕靈飛問:「上吊呢?」
「不好吧,」康塗說,「據說上吊死了的人大腿都是撓痕,臨死都要掙扎的,而且舌頭吐出來,很難看。」
燕靈飛沉吟了一下,否定道:「這個也不行。」
康塗道:「跳樓也不行,能把水泥地砸出一個坑,你說得有多疼,我估計剛跳下去就得後悔,而且你還有點恐高吧,別想了。」
腳下的溪水緩緩流淌,燕靈飛說:「我跳河呢?」
「那你要選一條幹淨點的河,」康塗說,「髒的多噁心,而且死了之後可能會被泡漲了,眼睛都鼓出來,整個人腫三圈,還會被水裡的魚蝦吃。」
燕靈飛道:「操,我想死都這麼難?」
於是康塗便問:「你為什麼想死?」
燕靈飛無所謂道:「因為活夠了啊。」
「反正就這些死法,」康塗說,「你自己考慮吧。」
燕靈飛:「……」
兩人又繼續看天,只聽得見唿吸聲,一切都很和緩,風、草、夜空和溪水。
燕靈飛說:「你他媽說得我一點也不想死了,你這個人真的是——」
康塗笑著接道:「真是天才。」
「天才天才,」燕靈飛這次沒有跟他鬥嘴,道,「精著你呢,淨裝傻。」
康塗沒有反駁,道:「傻子吃得開。」
燕靈飛拍拍屁股站起身來,康塗問:「要走了嗎?」
「走了,不願意和你們這些正在搞物件的聊天。」
康塗打趣道:「羨慕嫉妒恨吧。」
「有點,」燕靈飛坦誠道,「看見你倆就心煩。」
康塗哈哈大笑,燕靈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卻忽然正色道:「早晚有一天你會理解我的。」
康塗:「?」
燕靈飛又笑了:「希望那一天你也能想得開。」
康塗馬上道:「你是不是——」
「我走了,」燕靈飛轉身,衝他揮了揮手,「晚安康仔,不要多想,我什麼也不知道。」
康塗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微微皺著眉頭。
半人高的草隨風飄動,發出「沙」、「沙」的響聲,撫過人的身體,帶著夜風的溫柔,遠處的高山與流水將地平線遮住,群星在今夜的風中彷彿也在搖擺,將要墜落下來,氣溫慢慢地降下去,終於不再燥熱難忍,趙政的頭髮有些長了,他背對著風,頭髮就不聽話地吹到臉上,祝融站在他的對面,用紅色的圓眼睛看著他,說道:「如果你告訴我你的來歷,我或許可以幫你一把。」
趙政笑了一聲,說道:「你幫不了我。」
祝融說:「並非我幫不了你,而是你不信我,你不相信神愛自己的子民,是願意無理由地付出的。今日見燭龍之死,你有何感觸?」
他話已經說道這個份上,趙政只好順著他想聽的意思說下去,道:「並無什麼感觸。」
「我知道便是這樣,」祝融說,「你是個自私的人,我一看你便知,你是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但汲汲一生,卻註定兩手空空。」
趙政並不生氣:「好吧。」
祝融見這樣都激不出趙政的話,懷疑道:「你是女媧的人?」
「不是,」趙政有些無奈,「其實我誰也不是,只是個普通人,龍氣是個意外。」
他本想從祝融這裡套出點什麼話來,結果他沒完沒了地問,說的也還是那兩句,沒有更多的東西了。
「你與誰都如此防備?」祝融背過手去,還在不斷地發問,「你的那些朋友們知道你的身份嗎?」
趙政沒有回答。
「那個人呢,」祝融饒有興趣地道,「叫康塗的那個,我不相信你是個在意感情的人,是什麼讓你——」
「都是私事,」趙政耐心在此刻突然告罄,淡淡地打斷道,「恕不能多言了。」
祝融看著他的反應,像是在觀察著什麼。
趙政道:「我與我的朋友們都是身負任務而來,知道得太多不是什麼好事,不如就到此為止吧,祝融。」
祝融卻說:「我不覺得我們說的是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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