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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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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塗實在是懶得跟他一般見識,衝他豎了箇中指。

他現在是真的累, 但是又不能喊累, 渲染了這種負面的情緒,會讓大家更加疲憊。

共工看樣子根本沒把這些人當人看, 只管在前頭往前衝, 他身高馬大,邁步穿行雪地速度頗快, 走煩了就直接趟過去,如履平地一般。

一開始隊伍還能勉強地跟上,等到了天亮時, 已經徹底落了下來。

「幹他孃的,」一個男人扔了帽子嚎道, 「趕著去投胎?」

大家回頭看他, 男人又把帽子從雪地中撿出來, 抖了抖, 重新帶回去,接著跟上了隊伍。

康塗感覺自己要不行了,但是偏偏就算覺得自己不行了, 腿還是在走,好像還可以這樣堅持很久,這也沒準,也許下一步他也要撂挑子了。

共工終於揚手道:「休整。」

聲音穿過大地,隨風送到每個人的耳中。

大家齊齊倒在地上,陷在雪中也不管了, 風在頭頂吹過,康塗看著,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

什麼時候來到404,來了之後都幹了什麼,他走馬燈一般在腦袋裡閃,他想:「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這種想法並非是因為404,也不是因為這個任務,他在很早之前,還在自己的時代生活時就時常會有這種想法,在做一件事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想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他無法給每一件事都賦予意義,所以他給了自己一個座右銘:人應該允許自己做一些沒什麼意義的事情。

康塗一直無法停止自己思考人生,在半夜面對星空,頻繁地思考宇宙,想很久遠的過去,透過夜幕看穿黑暗,向宇宙的對岸揮手,在這個風雪漫天的日子中,他躺在雪地上,身體非常累,但是頭腦卻很清楚,就像曾經每一個面對星空的夜晚。

他又想起來百餘威掛在嘴邊的誓言:「我向萬古星辰起誓——」

這真是一句浪漫的誓詞,康塗每一次都想說,但每一次都沒有說。

萬古星辰,在這星辰中我們小小的苦惱都那麼幼稚且不值一提,但卻切切實實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想要擺脫痛苦,只能跳出自己的身體,轉而去思考這個世界,把自己融化進這天、這海、這風、這雪中。或許傳說中得大道成仙的人,就是這樣做的。

康塗想著這些亂七八糟地東西,自己也覺得好笑。他可能真是累瘋了。

趙政微微閉著眼,心跳很穩,康塗躺在他的肩上,合著這樣的心跳聲,聽著頭頂的風聲,彷彿和這世界融為一體。

他很久沒有說話,趙政以為他困了,說道:「不要在這裡睡。」

「沒睡,」康塗的聲音清醒,「你累嗎?」

趙政嘆了口氣:「累。」

康塗:「你真的很能裝。」

燕靈飛走過來,俯視著他們,神色平靜。康塗提前警告道:「你敢扔火球就完蛋了。」

燕靈飛沒勁地揮了下手,蹲身在手上燃起一把火,熊熊火光被風吹得越來越烈,康塗盤腿坐起來,和趙政烤手。

燕靈飛說:「我現在很絕望。」

「大家都一樣,」康塗搓了搓手,感覺都要麻木了,說道,「你給我暖暖腳,我害怕腳指頭凍掉了。」

燕靈飛驚恐道:「你不要說得這麼可怕!」

康塗:「是真的,沒騙你,你要不要看一眼自己腳指頭還在不在?」

燕靈飛身體僵硬著沒有動,康塗看穿道:「你在偷著感覺對不對?」

燕靈飛真的脫鞋了,康塗爆笑,瘋狂地拍腿。

「你騙我!」燕靈飛得知受騙,憤怒地收了掌心的火,說道,「烤一會兒得了,還有人挨著凍呢,白白。」

康塗:「……白白。」

他和趙政並未留燕靈飛,因為燕靈飛也並沒有說謊,確實還有很多人要捱不過這冰天雪地了,這是遲早的事情,他們在路上一定會有折損,馬陵之戰的一場大雨都能澆滅百條人命,更何談是如今這個情況。

在這樣的惡劣的環境下,大家就算休息也不敢真的躺下不動,共工帶著人又走了不足二十里路,在夜幕又要降臨時,勉強找到了一塊背風的巨石,這塊因為日積月累的風吹雨打,自然形成了一個弧度,將所有人罩在下頭。

燕靈飛把木頭烤乾,然後點著火,熊熊的烈火闢裡啪啦地燃燒,外頭的風唿號著,石塊下的篝火也唿號著。

趙政將康塗摟在懷中,康塗幾番換姿勢仍是不舒服,又怕壓著趙政不舒服,來回地動彈,趙政煩了,直接將他禁錮在懷裡不讓他動彈。

所有人疲憊異常,簡單地吃了點東西,靠著火打盹,浮游不斷地強調:「可以睡覺,但是不要睡死,在睡夢中尋找熱源的話,很可能滾進篝火中燒死。」

這話把康塗還給震驚夠嗆,其程度不亞於燕靈飛聽見腳指頭可以凍掉。

浮游向著他們走過來對趙政道:「共工找你有事。」

他的穿著仍舊很清涼,在火光的映照中五官更加鮮明俊美,趙政只好起身去找共工,康塗問:「什麼事?」

浮游坐到他身邊:「不清楚,他很喜歡和趙政聊天。」

康塗也看出來了,自從燭龍那件事結束後,共工似乎很愛找趙政說話,沒什麼事就叫過去聊一聊,趙政又是一個嘴很嚴的人,康塗問不出什麼,便覺得恐怕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只是共工想談一談心。

「我這次也許會死。」浮游看著火光,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康塗懵了一下,說:「大家都可能會死。」

浮游靠著石壁,抱著腿,說道:「我覺得共工這次,是想去赴死。」

「為什麼?」

「撞不周山那一次,其實我知道的,共工已經心存死志了。」浮游靜靜地說,「他可能已經厭煩了。」

康塗不知道為什麼浮游會選擇告訴自己這些,再一想想,他與這裡的哪個人都不熟悉,小蠻又不在身邊,可能只有自己還能聊一聊了。

他現在在逐漸改掉總是用404的思維來思考問題的毛病,浮游不是404的成員,心思沒有那麼複雜。

「是因為人類嗎?」康塗試探著問。

浮游說:「不知道,也許是,也許是因為覺得自己並不適合做一個統領,如果共工死了,還會有別的人或神來代替共工出現吧。」

康塗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女媧昨夜責備共工失格,共工當時並未表現出任何的鬆動,但是現在想來,當時神農在場,他當然不能表現出任何情緒,可能他的內心早就出現了裂縫。

「如果共工死了,」康塗終於還是開口道,「那你是不是也……」

浮游說:「是啊。」

康塗看著他的臉,想問點什麼,可是又沒辦法問,難道要說:「你想不想死?」這種蠢話嗎?

浮游的表情很平靜,目光中也沒什麼顏色,只是看著眼前的火,說道:「他竟然沒有告訴我。」

康塗:「???」

浮游道:「是覺得我怕死嗎?」

「稍等,」康塗打斷,有些恍惚道,「啊,你是這個意思?」

浮游莫名其妙道:「你以為是什麼意思?」

康塗:「……」

「活著是很好,」浮游其實明白他在想什麼,忽然說道,「但是死也沒什麼不好,如果現在就讓我離開這個世界,我可能唯一遺憾的就是最後一眼看見的不是春天。」

康塗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這個行為非常莫名,沒有什麼具體的緣由,只是忽然想這樣做,像是浮游將要消失了一樣。

浮游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你幹什麼。」

康塗有些尷尬地放開,道:「沒。」

浮游:「但我還是覺得很煩,這裡的一切都讓我覺得很累,我覺得你是可以理解我的。」

康塗確實是理解的。

浮游看著他說:「從第一天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可以感受到痛苦,因為你就身在痛苦之中。」

「你這樣說我可太不開心了,」康塗無奈道,「跟你的知心姐姐說點好聽的話可不可以?」

浮游說:「不要,我都要死了,為什麼要慣著你。」

康塗:「別瞎扯了,你知道個屁,瞎猜的能算數?」

「我確實知道,我與共工是共生。」

康塗不樂意和他拌嘴,把自己弄得想常羲那個丫頭片子一樣,只好道:「行吧,你厲害你厲害。」

浮游說:「我覺得很不值得,你能理解嗎?人類並不值得共工這樣做,共工也沒有做錯什麼,他完全沒有必要走到這一步,有很多人在亂世中求生,活得安安穩穩,也有神選擇袖手旁觀,他站出來並非是活該,是自己的選擇,但是他不應該——」說到一半,浮游又止住了,「算了。」

康塗安慰道:「正因如此,他才是共工。」

浮游嘆出了一口氣,倆人無聊地看著火發呆。

神農在遠處挨個慰問大家,康塗問:「你能看穿他的內心嗎?」

浮游道:「能,現在在說假話。」

康塗興致勃勃:「你猜他在說什麼?」說是讓浮游猜,卻沒有等回答,就自顧自地道:「同志們辛苦了!愛你們!」

浮游翻了個白眼,看見神農走到了一處角落,那裡坐著一個穿得很厚實的女人,於是問康塗道:「這人你是不是認識?」

康塗掃了一眼,說:「嗯。」

「不熟?」

「有點矛盾。」康塗說。

浮游眼睛浮起白霧,片刻後又落下,說道:「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康塗覺得對於自己得罪了姜良這件事還是很糟心,擺了擺手:「我不想知道。」

浮游說:「你得罪了她?」

「閉嘴。」康塗麻木道。

神農眼見就要走過來,浮游懶得跟他說話,站起身來道:「你保重。」

康塗也懶得和神農說話,就這麼兩天而已,對神農的那種崇拜感覺就消失了,只剩下相處時的壓力,於是站起身來打算活動一下,找人嘮嘮嗑,順便等趙政。

「你看見燕靈飛了嗎?」康塗隨便找了個人問。

那人說:「好像是出去撒尿了。」

康塗聽完之後便往火光之外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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