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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道從左肩膀斜劃而下直至右側腰的長疤,橫貫秦嵬的整個胸膛,既深又重,幾乎將他噼開。

這一擊本就是奔著要他死而來,也差一點就成功了。

秦嵬靠在澡桶邊兒,舒展雙臂搭在兩側,享受著不用自己花錢的熱水澡,撓了撓胸口那道疤,自言自語:“幸好除了那空穴來風的謠言外,我還有入得了沈樓主眼的地方,否則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找個理由跟他攪合到一處去。”

他自個兒一人時,臉上那還算正人君子的表情便懶得再擺。

濃眉皺起,唇角放下,透出些許兇相。

目光掃過擱在旁邊的乾淨衣服,剛有些兇勁兒的秦大俠不由摸了摸下巴,忽然笑道:“哼,‘臭要飯的’……我有好多年沒聽到有人這麼叫我了。”

*

天剛見亮,沈雲屏從樓上下來。

秦嵬已經坐在一樓桌旁,吃了五個熱氣騰騰的肉包。

他穿著整潔的新衣,見沈雲屏過來也沒停下咀嚼的動作,指向對臉兒椅子,邀請沈樓主坐下。

沈雲屏將秦嵬上下一打量,皺眉道:“怎麼又是灰黑色的布料,顯得無趣。”

秦嵬對店夥計招招手:“我倒是想穿花枝招展、綴金鑲玉的衣服,那也得有漿洗衣服的銀子啊。這顏色就挺好,沾了血也不顯,追靶子的時候幾天不換,最多也就有點兒反光。”

沈雲屏一頓,倒退三步。

“至少我昨天已洗得香噴噴的,衣服也換上了樓主買的新衣。”秦嵬笑道。

說話間店夥計已將肉包和粥都端上了桌,按秦嵬的吩咐,又將沈雲屏要坐的凳子重新擦了一遍。

“我一早就叫他們在灶上熱著,以便沈少爺醒來能吃上熱乎乎的飯食。”秦嵬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沈雲屏對秦嵬這種眼力見兒相當滿意,踱步過來慢慢坐下,瞧著滿桌的早飯,嘲諷道:“這些難道又算在我的帳上?”

“自然不是,佔便宜老可著一隻薅,哪怕是鐵公雞也有被薅光的時候,總得給你長毛的緩和期。”秦嵬道。

沈雲屏夾起一個肉包:“看來你的嘴,比你穿衣服的品味有意思得多。”

秦嵬做了個“多謝誇獎”的手勢,兩三口喝完自個兒的粥,手肘撐在桌上看著沈雲屏吃飯。

沈樓主先將包子聞了聞,這才斯文地咬一口。

“味道如何?”秦嵬問。

“就那樣。”沈雲屏語氣平淡。

“看來我掏錢買的肉包子,還是比不上沈少爺吃慣了的山珍海味。”秦嵬笑道。

沈雲屏不鹹不淡地瞥他一眼:“難道麵粉還能有別的味道?!”

秦嵬愣了愣,伸頭一看——那包子一口下去還沒吃到餡兒!

他忍笑忍得十分難受。

“敢請我吃這樣包子的人,這世上算上你也就三個。”沈樓主又咬了一口,這才在大量的麵皮裡發現了少量的肉餡兒。

秦嵬憋著笑,不由順著問:“不知除了我,另兩位是誰?好叫我以後遇到也有個攀談的話頭。”

沈雲屏道:“都已是過去的人了。”

這話說的十分微妙,令秦嵬有瞬間的停頓。

他一時間無法確定這話說的是那兩人已與沈雲屏不再聯絡,還是已經死了。

但秦嵬沒有繼續再問,因為沈雲屏也一定不會回答。

沈樓主端起粥喝了兩口,忍無可忍地感嘆:“幸好這粥倒是足夠稀湯寡水,否則還真不好把這全是麵粉的包子順下肚!”

秦嵬禮貌地把頭偏到一旁,笑了個夠。

他發現如果沈雲屏這張缺德的嘴不是用來嘲諷他自己,那還是足夠有意思的。

範遇塵從門外跨進來,很有經驗地不多打聽秦嵬為什麼笑得像個搶劫成功的混蛋,只對沈雲屏道:“雨已停,行李之類都已置辦好了。”

原來他方才不在是一大早就出門跑腿兒了。

“我們何時上路?”範遇塵問。

————————

秦沈兩人對視一眼。

秦大俠內心:他這一眼一定不懷好意

沈樓主內心:他這一眼必定又在警惕

趕車的內心:他倆不會真看對眼了?(害怕)

第6章

既要趕路,自然是越早越好。

秦嵬牽著一匹不知道之前藏在哪裡的馬走過來,瞧見沈樓主立在門前,將用油紙包著的剩下的包子都遞給範遇塵。

沈雲屏用一種古怪又促狹的眼神看著範遇塵:“嚐嚐,秦大俠專程買的,一直在灶上熱著,我特意撿了大個兒的留給你。”

“真的?”範遇塵感動道,“除了在那窮鬼身上見到回頭錢,我竟然還能在少爺身上見到親力親為的時候!”

沈雲屏的笑容瞬間收斂:“趕緊吃!”

範遇塵接過油紙包,從裡頭捏出一個包子。

連秦嵬的步子也慢下來,和沈雲屏一道瞧著範遇塵。

卻見老範直接將一整個包子塞進嘴裡,嘴巴鼓得像是捱了一百個耳巴子,嚼了沒幾下就囫圇吞棗地嚥進肚子。

人壓根兒沒在意餡兒和皮的比例問題。

沈雲屏和秦嵬:“……”

範遇塵吧嗒吧嗒嘴:“有點兒淡。”

“廢話!全都是面,那能有多少味兒?!”沈雲屏忍無可忍,“你以後不準吃超過三十文錢的東西,好的壞的在你嘴裡都一個鬼樣!”

秦嵬剛想笑,就瞧見沈雲屏的眼風刮過來,先將他颳了一遍,又刮向他牽著的馬。

“你這馬看起來也夠飽經風霜的了。”沈雲屏評價,繼而又看了幾眼馬鞍,“你從我這兒薅走的金馬鞍呢?我怎麼再沒見過。”

被人橫刀奪愛的滋味沈雲屏再清楚不過,秦嵬坑走他手裡的東西,讓他對那個金馬鞍的喜愛從原本只有的五六分直線上升到滿分。

秦嵬坦誠道:“那玩意兒鑲金嵌銀還綴珠寶的,坐起來都硌屁股,我早拆了賣了。”

沈樓主睜大了眼:“拆了?那東西就是因為工藝精巧、一整個兒的才值錢!”

當初他一直等著秦嵬出手賣掉,自己好再花錢買回來,沒成金馬鞍再無音信。

沈雲屏萬沒想到再聽到心愛之物的下落,竟然是其被分屍銷售的噩耗!

“江湖上的人都怕得罪六路八方樓,所以不敢整個兒地買走,我只好拆了。”秦嵬自認好心地安慰,“拆了也賣了不少錢呢。”

沈雲屏深吸一口氣兒。

眼瞅著沈雲屏的臉色朝著青黑髮展,秦嵬打岔:“不知沈樓主要如何趕路?”

沈雲屏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扭頭對範遇塵示意,後者沒一會兒從店後頭牽出兩匹馬。

和之前沈雲屏用來拉車的馬相比,現在這兩匹馬渾身上下透露出一種樸素老實的憨厚相,連馬鞍和腳蹬也不起眼。

“我原以為從鎮上找的馬太過磕磣,跟不上你的馬的腳程,”範遇塵看看秦嵬的馬,又看看自個兒找的,“實在是我多慮了。”

他早該想到,就秦嵬這個財富狀況,也騎不了什麼好馬!

秦嵬也鬆了口氣兒,喃喃道:“幸好幸好,我實在不想和你倆那個財主家傻兒子才坐的馬車一道走……”

沈雲屏溫玉似的表情裂開一條縫:“財主家的傻兒子?你知道我那輛馬車——”

“值大價錢。”秦嵬介面,翻身上馬,又將自己那頂破斗笠戴上,“上路吧。”

沈雲屏瞪著他,忽然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這笑令秦嵬不寒而慄,昨夜看到千年狐狸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不等秦嵬反應,沈雲屏也翻身上馬。

和他那金貴少爺的外貌不同,他上馬的動作乾脆利索,相當瀟灑。

沈雲屏端坐馬上問道:“你用來擦刀的那塊兒布,可是從江北孫一金身上裁下的?”

秦嵬驚訝:“正是。你是如何——”

沈雲屏不緊不慢地打斷他:“孫一金殺人如麻惡貫滿盈,又喜奢侈,只穿玲瓏坊產的綢料做的衣裳,單是一件衣服耗費的銀子,便已夠尋常人家半年的伙食。”

“我亦有所耳聞。”秦嵬小腿輕夾馬腹,馬和他的主人一樣,懶散地小步走起來,“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件衣袍,拿來給我擦刀也算它還有些價值。”

沈雲屏驅馬跟上:“半年前,孫一金花重金請程繡手製了一套寶藍色繡虎頭獸紋的錦袍,自那之後,只要出門他便都穿那件兒衣裳了。人人都說‘千金難求繡手衣’,程繡手三年只做一單生意,這茬兒你也應當知道。”

秦嵬手上那塊兒擦刀布正是寶藍色。

他已記不得孫一金長得到底是什麼狗模樣,只記得對方穿的衣服上的確繡著金紋,比沈雲屏的衣服看起來還要花哨!

笑容從秦嵬的臉上轉移到了沈雲屏的唇畔:“程繡手年紀已大,於兩月前病逝。她最後做的那件衣服正是孫一金的獸紋寶藍錦袍,我聽聞她以前的繡品已非千金可買,你猜她最後制的那件衣裳,得值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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