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頁
“可不是麼,”範遇塵難得沒有反駁這點,“別的不說,死在那殺神刀下的可沒有冤魂,全都是該死的鬼。比有些靠師門名聲過嘴癮的名門世家弟子好上百倍。”
沈雲屏不在這些暫時不會有答案的問題上多糾結,另問道:“先前派出去查那件事的人手還沒回復?”
範遇塵喪氣道:“別提了,三十六個大百靈鳥撒了出去,竟沒一個查明白的!秦嵬是謝大俠兒子的傳聞好似憑空冒出來的,誰說的怎麼傳的,一概不知。”
沈雲屏“嗯”了聲,看不出想法。
範遇塵趁機道:“我看這秦嵬邪性得很,將他放在身邊兒……”
沈雲屏抬手打斷他:“只有將他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
範遇塵撂下筷子還要再說,沈雲屏又道:“我查當年爹孃之死的真相十幾年,時間越久查得就越艱澀,我有直覺,此後再不會有比如今更合適的時機了。”
“眼下武林亂成一鍋粥,你卻對攪粥的‘羹匙’感興趣。”
“旋風固然有意思,但旋風的中心點才更有意思。秦嵬是如今鬧成這樣的起點,也是中心,所有勢力都因他而動,他難道還不夠有趣?”
範遇塵哼唧兩聲。
沈雲屏微微一笑:“所以不管秦嵬是不是羹匙,哪怕他是根攪屎棍兒,只要他與如今局勢、當年舊事有所關聯,我就得把他抓在手裡。”
“只希望他別反弄了我們一身臭。”
“我們哪還有什麼香臭可言?與他以前那不染汙點的名聲相比,我能借機與他攪合在一起,竟還算是走運了,”沈雲屏笑得溫和,“況且,只有讓他一直動,才能讓江湖上各類人等也如被掛了蘿蔔的驢一樣跑起來。”
“而只有跑起來,才能看明白這些人各自的方向和目的。”
說話間,沈雲屏抬手撓了撓臉。
指甲不過略重了一些劃過皮膚,便立即拖出長長一道紅痕,在沈雲屏白皙的臉上顯得突兀紅腫。
“又癢了?”範遇塵從包袱裡掏出個瓷瓶遞過去,“這趟走得急,藥也沒帶多少,得讓人再送些過來。”
沈雲屏一手去接藥,另一隻手還攥著金玉刀:“眼下檔口,為這點小事兒再冒風險不值當。”
“你那玉刀整天貼身帶著,哪兒會磕碰,先撂開片刻也沒事兒,”範遇塵道,“不如趕緊上藥吃飯,麵條坨了就難吃了。”
沈雲屏將金玉小刀仔細包好,這才肯將瓷瓶開啟,從裡頭沾了些許淡黃色的藥膏,邊在掌心化開邊道:“送人的東西,送出去前總不能砸手裡。”
“這麼多年了,我也沒見你往外送過。”範遇塵嘀咕。
沈雲屏權當自己是個聾子,把化開的藥膏從額頭抹到顴骨。
一股清冷的甜味兒在燭光中緩慢暈染,隱隱透著些許苦意。
等臉上刺撓的感覺略有緩解,沈樓主這才肯拿起擦了兩遍的筷子。
“來之前,我只覺得是有人借謝塹之子的名義攪動風雲,但現在我才發現,或許真有當年故人。”沈雲屏慢慢將陽春麵攪勻。
範遇塵看著他,面帶疑惑。
沈雲屏夾起一筷子麵條,微笑道:“因為我阿孃廚藝實在算不上好,只有陽春麵做得最有滋味。”
“你是說?”範遇塵大驚。
他想起秦嵬臨走前的那句話。
“這茬除了我和阿爹外,就只剩下爹孃的舊友與阿孃出身的楓山眾人知曉,但楓山當年已被正盟所滅,”沈雲屏眼中不知是懷念還是其他,晦澀不明,“倒是還有零星幾個與那幫人都無關的小子知道,可他們下落、生死不明十好幾年了。”
“既然生死不明,或許真有活下來的,十幾年不見,容貌大改也是可能的。”
沈雲屏的眼底翻湧出一絲難掩的期盼,但隨即又落下,冷靜地搖了搖頭:“那幫小子,或瞎或病或殘,容貌可以改變,但豈會變成秦嵬那樣雙目如炬、四肢健全的模樣?哪怕我希望他們活著,也從沒有過這樣的奢望。”
“而楓山,當年被正盟滅的只剩一捧土,即便有能逃生的,又有誰敢和他一樣在江湖這般橫行霸道,恨不能所有人都被他吸引。”沈雲屏微微嘆氣。
既非故人,又正邪難辨,範遇塵實在想不出該如何推測此人身份。
“他只說‘阿孃’,並未說是誰,或許只是巧合?”
沈雲屏嚥下一口面:“那人嘴裡的話,若只當成巧合,小心連全身家當都被他騙走。對了,將店夥計叫上來,讓他給秦嵬送點東西。”
見他又開始往外掏銀子,範遇塵驚道:“你難道還真看上了他的臉?可別是他沒跟著你兜裡的錢走,你反倒跟著他的臉走了!”
“臉固然長得不錯,但那也只是讓我多了個接近的藉口——你再胡謅一個字,我就把你的臉按進麵碗裡!”沈雲屏道。
範遇塵嘴裡嘀嘀咕咕地坐下了。
沈雲屏再次提起筷子,笑道:“只是利用秦大俠,我良心略有不安,所以稍作補償。雖然我幾乎已沒有良心。”
*
秦嵬一氣兒吃了兩碗麵,沒有一碗是他付的錢。
能比吃飯帶來的滿足感更多的,就只剩下吃白食了。
他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筷,決定就算此刻有人要進屋殺他,他也可以心情愉悅地先給人家跑下樓逃命的時間,再捅人家刀子。
因為下樓已經是極限,再遠就得出客棧了。
他不喜歡在夜裡出門,尤其是下著雨的夜晚。
所以當客房門被敲響時,秦嵬讓其進門的語調也十分輕鬆。
進來的並非要他命的殺手,而是抬著熱水的店夥計。
店夥計點頭哈腰道:“這是您要的熱水,碗筷這就給您收走。”繼而又放下手裡拿著的東西,“這是換洗的一套新衣,從裡到外全是嶄新的!”
“我從未要過什麼新衣,也沒多餘的銀錢買。”秦嵬本立在床前松著束袖用的布條,聞言轉過頭,先看了眼衣物,又看向店夥計。
“隔壁的客人已付過錢了!”店夥計急忙道,“那位少爺專程叫我弄來的新衣給您送來,還有話叫我轉告呢。”
秦嵬走過去拎起衣服看了看,雖不是錦衣綢袍,但結實耐造,尺寸也還算合身。
這大雨天能搞到一套新衣,看來有錢確實可以為所欲為。
秦嵬心裡感嘆,嘴上不由道:“什麼話?”
店夥計忽然直起身,清了清嗓,模仿著沈雲屏的神態語氣,揚聲道:“把你那土裡滾泥裡爬的衣服扔了,少爺我不想跟臭要飯的坐一張桌上吃飯!”
秦嵬張著嘴看著他。
“見諒見諒,”店夥計立刻又點頭哈腰起來,擦著額角冷汗解釋,“那少爺非要我原封不動、原汁原味地轉告……”
秦嵬愣了片刻回過神,沒繃住樂得笑出聲,一擺手放店夥計離開。
等夥計們都關門退走,秦嵬這才將衣服放下,轉過頭去。
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蠟丸,還在骨碌碌地滾動。
窗戶被悄無聲息地推了條縫,來人已消失在雨簾中,唯有帶著雨絲的風灌進。
秦嵬疾步走過去,拿起蠟丸捏碎,裡頭是張字條,上頭是熟悉的字跡——
“渡風城內,引沈共查。”
他心頭一鬆,露出些許笑意。
這笑並非只為了字條上的內容,更是為了送字條的人。
能在這時候將訊息送到,且字跡平穩,看得出送信的人至少安全。
秦嵬覺得今天一天都是好訊息。
又想起另一茬,急忙將字條翻了一面兒,卻未在上面看到多餘的半個字。
秦嵬摸著下巴,略感驚訝:“還沒訊息?竟還有這傢伙查不到的事情?這可事關我的褲、不對,事關我和沈樓主的褲子,是一件大事。”
想到後半截,自個兒竟然也沒忍住笑了。
這笑只片刻,又極快地隱沒下去。
他想過如今武林會有許多傳言,也並不介意自己變成了別人嘴裡的壞人,但卻沒想到自己好似變成了別人的情人!
這謠言來得莫名其妙,又與如今大事毫無關聯,雖也算幫了他一把,但一樁無頭怪事,總令他警惕不已。
尤其是跟他攪進這怪事裡的另一個人,不僅比狐狸還要精明,撒出去估計還能倒哄幾頭狐狸回來!
秦大俠捫心自問,沈樓主掏銀子的瀟灑勁兒實在令人心動。
他要是頭狐狸,八成也會跟著走。
“這下竟然真得去渡風城了。”字條被秦嵬放在燭火上,火苗很快將其吞噬,只留下幾片灰燼,被隨手揮散。
他將窗戶關嚴,放下刀,將沈雲屏嘴裡“土裡滾泥裡爬”的衣服除掉。
燭火映照下,秦嵬肌肉精壯勻稱的身體上,清晰可見大大小小的傷疤。
他早已習慣了刀頭舔血的滋味,自然也已習慣了這身破爛疤痕。
大部分的疤痕早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不痛不癢,唯有胸口那道,在熱水熱氣兒的刺激下仍會有隱隱癢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